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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7.往事难书·眼中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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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仔细观察过北平地图,就会微妙的发现,几乎所有的别墅和地图略过的地方,都靠着“一河三山五园”。
玉泉、香山、万寿,古人求蓬莱仙药不得,于是造景都带着飘渺的影子,以期长生不老。
这种思想几乎霸占了所有古典园林,所以最好的地方,总是有山有水的。
京极家的宅子藏在半山腰处,而源氏的房子在上面一点,虽然很好奇这些别墅豪宅的内景,但附近出入的都是富贵至极的人家,我不敢乱看。
青江让我去山顶给数珠丸先生送午饭,这是初四,但他们家没有来走人家的亲戚,似乎也不打算去别人家走走,整个宅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非常安静。
数珠丸先生一早就出去爬山了,青江说这是他的习惯不用管,一上午都泡在书房里。
直到中午青江才从书房里出来弄了午饭,贤妻良母的打包便当,让我去跑腿顺便消消食。
“沿着路一直往上走就好,”青江说,“风景不错,你可以逛逛。”
“没有交通工具吗!”我举着便当盒说,“比如自行车?”
“就五百米的山你要什么自行车?顶上面是台阶路了,骑不了。”青江反问,“快去快回。”
我寻思也对,就走了,十五分钟后恨不得回去和青江打一架。
五百米的山!五百米!!这是我能一口气上去的吗??
路边大部分是槭树科的植物,厚厚的红叶被我踩在脚底,软绵绵的很舒服,不久后空气里传来了腊梅的香气,我到源家门口了。
膝丸牵着一条金毛正要出门,黑色的运动服显得男人身姿格外挺拔,他脚上踩着黑色带薄绿条纹的平衡车,看来大型犬的运动量让他也有点费劲。
“汪!”金毛朝我欢快地叫了一声,被膝丸牢牢拉住了。
“是你啊。”膝丸看了我手上的饭盒一眼,“要去哪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车,假意抹抹眼泪,声音哽咽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膝丸哥哥,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讲。”
“平衡车借我,”我一个跪地搂住金毛,“要不然狗不还你了。”
金毛伸出舌头哈气,热情地蹭我。金毛的智商在犬类中排行第四,个性温柔不怕生,是很好的宠物狗狗。
“……”
膝丸神色冷漠,在我怂了想滚时,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抬抬下巴示意我去骑车。
这就屈服了,我靠!本人!傲娇克星!战无不胜!
“下山给你哈~”我说,踩上车麻溜走了,金毛汪汪两声,摇着尾巴向我告别。
“走。”膝丸扯了扯牵引绳,“和她一样傻。”
“汪!”
有了车我就可以飙,哦,不是,我就快了一点,没多久就到了马路尽头,开始爬楼梯。
沿着路走山上有个很大的平台,透过木头做的回廊,我看见数珠丸先生站在一个水池里。
水没过了他半边身子,正好在腰线处,他上半身赤裸,手里提着一个小花锄。
“数珠丸先生?”我翻过回廊的栏杆喊他,“我带了你的午饭。”
“啊,是离离呀。”数珠丸听到了我的声音,转头对我说,“麻烦你了。”
他的衣服放在水池边雕成荷叶模样的汀石上,我在汀石边蹲下,递给他衣服。
“你不冷吗?”我忍不住问。
数珠丸先生朝我走来,水波随他的动作荡出波纹,棉麻的裤子紧紧贴住他纤细笔直的双腿,显露出微微透明的质感,整个人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几乎看呆了,愣愣地看着他。
“水……是温的,”他简单解答了我的疑问,撑着荷叶汀石坐下,“习惯了。”
“哦、哦。”我被他的美冲昏了头,感觉血压都升高不少。
千万别流鼻血要不然太丢人了……我暗自祈祷。
“你吃过了吗?”数珠丸恒次打开饭盒,夹起排骨递给我,微微偏头,长长的发丝倾泻而下,一直蔓延到水里。
“吃过了,”我捂住鼻子离他远了点,“您快吃吧我怕自己的革命意志不坚定啊!”
嗯?
数珠丸恒次充满疑惑,我都能想象得出他脑门上的问号,抬头望天默默背了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感觉自己能行了,又在他边上蹲了下来。
“您在干嘛呢?”我问,目不斜视直直看着前方。
“种花。”数珠丸恒次咬了一口排骨,摸出一个浅紫色绣着莲花刀纹的布袋给我看,里面晃荡着几颗圆润的莲子。
浪漫是浪漫,不过大冬天的……碰到老本行我就有点忍不住,摸摸后脑勺说:“但是天气太冷了?至少要等到三月份?”
“每七天我就会来埋一次,和月份没有关系。”数珠丸恒次说,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我让你感到紧张了吗?”
“是有点,我怕自己流鼻血。”我老实地说。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他说,“你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坦荡地告诉我,这很好。”
不不不我觉悟没这么高……我只是不敢对你撒谎而已。虽然论颜色我觉得三日月还好些,但数珠丸恒次对我来说是天上仙人,仙人怎容亵渎?
我和数珠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他吃完饭规规矩矩地把饭盒收拾好,又下到水里去了。
水池表面浮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站在水中,仿佛被神佛供奉的莲花。
“这些花是为谁种的?”鬼使神差地,我问出了这句话。
“为了履行一个约定。”数珠丸恒次大概没察觉到我的纠结,“我答应过一个人,要送她一池夏天,可是没来得及,她就离开了。”
“后来我想,等我种到999株,她就会回来了吧?”数珠丸轻声说。
“他回来了吗?”我连忙追问。
“回来了,”数珠丸恒次说,“不过这已经是我的习惯,所以一直在种。”
“那就好。”我拍拍胸口,“幸亏是个圆满的结局。”
但我心里感到一阵隐秘难言的悲恻,每七天种一次,要种满999颗,数珠丸恒次足足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九年?漫长岁月,他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一直等待那个人的归来呢?
“数珠丸先生,”我鼓起勇气说,问出了今天的正题,“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青江……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离开了北平?”这个问题实在失礼,可我……我很想知道。
数珠丸沉默了,他通常都是闭着眼睛的,我无从猜测他的想法,只看见数珠丸恒次垂下头,轻轻撩动了一下水波。
“原来如此,他没有告诉你吗?”
“不方便就算了!”我赶紧说,有些泄气,“但是……”
“没什么不好说的,不过,是个很长的故事。”数珠丸恒次淡淡地说。
“贞次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把他要了过来。”数珠丸的声音没有波动,我却能感到他的心绪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我那个时候琐事缠身不得解脱,所以一直把贞次寄养在乡下。”
“他十三岁那年来到这里,已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男孩了。”
“青江现在也天不怕地不怕嘛。”我把鞋子脱了,卷起裤脚轻轻探入水中,如数珠丸所说,果然是微微温热的。
“不怕天地……要吃很多的苦。”数珠丸眉目低垂,走到我边上,“后来,他遇到了溯行军。”
“我没有在他身边。”他说,声音居然有一丝颤抖,“那个时候他才十四岁,什么也不懂。”
我愣了一下,犹豫地伸手拉住数珠丸的手指,安慰地拍了拍。
“逃跑的时候,贞次路过了粟田口大宅,溯行军放火烧了那里。”数珠丸声音极低,“大火几乎烧光了粟田口宅,当家人天下一振由此失忆,损失惨重。”
我打了一个冷颤。
“可是、可是青江也是受害人……”我抓紧他的手臂,几近哀求,“不能都怪他啊。”
“当时还有另外一件事,也被这场火打断了,”数珠丸恒次说,“溯行军的存在不能公知于世……父亲大人下了决断。”
“为了保护贞次,他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数珠丸摸摸我的头发,“幸好有你和石切丸陪伴他。”
之后的善后又花了数珠丸多少心力?他没有说出口,但是、一定非常辛苦吧。
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我怔怔地落下了眼泪,直到数珠丸冰凉的手指携去我的泪水,才惊觉地胡乱用袖子抹了起来。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好丢人,在数珠丸面前哭成这个样子,我不想在他面前狼狈,可那么多沉重,只由他一个人扛么?
“是为我而流的泪啊……”他叹慰着说,抓住了我的手。
脸被强硬地捧起,他身上带有一种清澈的气味,混合着水汽向我袭来,冰凉而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我的右眼。
这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如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随即数珠丸恒次放开了我,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右眼突然升起无法扼制灼热,生理性的眼泪啪嗒掉下好大一串,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女孩的瞳孔中出现了金色的莲花徽纹,熠熠生辉。
“在世人价值观几度变化的时代,什么才是正确的呢?”数珠丸恒次双手合十朝我一拜,“追寻佛道至此而来。”
我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雪白的太刀,刀镡上缠绕着黑白交错的珠子。
这是……数珠丸的刀!
数珠丸把他的影打送给我了。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站在水里,轻轻抚摸我的右眼。
“数珠丸恒次,回到了您身边。”
隔世经年的记忆冲破迷障在我脑中闪现,我痛苦地捂住脑袋,昏了过去。
【残魂……无法转世……】
谁在说话?又在做梦吗?
【提取记忆……】
【重新……构建……】
我的梦归于黑暗,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