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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她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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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地势偏北,十二月刚到,雪花就簌簌的下着,晶莹剔透的雪花栖在官道旁的枝头上颤颤巍巍,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也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雪。
倪羡阳靠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正捧着一个暖炉,脸色有些灰败。
她总觉得,今年这雪来势汹汹。
看了眼窗外灰沉沉的天色,她道:“今日相爷还没有回来吗?”
站在一旁的舒莹早就看不过去了,她通红着眼说道,“公主,您今天这都是第十遍问奴婢了。”
倪羡阳有些怔然,第十遍了吗?她自嘲的笑了笑,随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盛夏一别,他已经走了将近半年。
自那以后,倪羡阳身体每况愈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回来的那天。
舒莹看着她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公主,奴婢求您了!您就好好地待在公主府,相爷来了奴婢马上告诉您。”
当朝右相谢文卿,因今年盛夏时江南一带突发洪涝灾害,听说万倾良田被毁,更是浮尸数千,一个接一的折子像雪花一样,从江南飘到了上京城。
这个消息,对朝廷来说,无疑是六月飞霜。
最终圣人也不负众望,钦点了他最倚重的宠臣谢文卿赶赴江南治灾。
不多时,上京城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倪羡阳还记得。那日,谢文卿去江南治灾的消息,铺天盖地的从宫里传出。
坊间传言,国泰民安多亏了右相,右相乃是百姓之福音。
她从知道消息之后,便在书房里等他回来。
她等啊等,等来了小厮,等来了丫鬟,就是没等来谢文卿。
后来,她就回了自己的蜀香阁。
夜色昏沉,凉风习习。
倪羡阳四处瞧了瞧静悄悄的一片,她大着胆子趁着舒莹等人睡着后,自个儿偷偷摸摸的爬上了墙头,摔在了只与蜀香阁有一墙之隔的行云阁院内。
比起蜀香阁,行云阁内更是漆黑一片,谢文卿素来不喜欢太过亮堂的地方,他的院内,从不设明火或是白瓷灯。
倪羡阳跌跌撞撞的找到了他的房间,“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等进了门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室内竟有烛光摇曳,谢文卿站在紧闭的窗前,正一言不发。
倪羡阳侧头看着不远处他英俊的脸庞,眉目如剑,薄唇微抿。
这些年他的皮肤养得愈发白皙了,看起来倒像个书生模样。
羡阳清楚的记得,自己从来是不敢这么光明正大打量着他的。从有记忆起,他便是皱着眉头,板着一张脸,对她训话。
倪羡阳看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低下头来。咳嗽了半晌,问道:“你要去江南了吗?”
谢文卿离她只有十步远,背对着她说,“你该尊我一句义父。”
“你今日为什么不去书房?”无视他的回答,倪羡阳缓缓向他靠近。
谢文卿转来身来,走到桌前给倪羡阳倒了一杯茶,说道:“不想去便不去了。”
倪羡阳猛地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再也按耐不住,哭着问道:“谢文卿,你算什么见鬼的义父?”
他缓缓地扯下了倪羡阳的双手,奈何她还是紧搂着不放。
“谢文卿,御医说我时日不多了。我求求你了……”
后半部分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巴就被谢文卿紧紧地捂住了,像是害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
谢文卿长叹了一口气,牵着跌跌撞撞的倪羡阳坐在了软榻上,“休要胡言乱语,公主定会长命百岁。”
倪羡阳抹了抹眼角,似是下定了决心,“谢文卿,你真的非去江南不可吗?哪怕你只是此去路途多舛,危险重重?哪怕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不在了?”
没听到他的回答,倪羡阳心愿已了。她起身摸索着推开门,没能等到她彻底关上门,谢文卿在她身后说道:“公主,你等我回来。”
倪羡阳转过身来,似是嘲讽的笑了,“人之将死,我等你回来干什么呢?”
谢文卿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通红的杏眼,“等我回来娶你。”
那天晚上回去后,倪羡阳开心得整晚睡不着。
后来倪羡阳就每天等啊等,从盛夏等到深秋,从深秋等到初冬。
终于等到了十二月,她熬不住了,等不起了。
在皇宫内,尚药局奉御在皇帝的注视下,颤抖着说,公主已经油尽灯枯了。
倪羡阳哭了。
她嘤嘤落泪的说,“皇兄,羡阳求你了。你让谢文卿回来吧。”
年轻的圣人看着她,安抚的说道,“好好好,我让他回来。羡阳你撑住啊。”
就这样,倪羡阳强撑着到了相府。
她还住在蜀香阁,撑得等他回来娶她。
只是许久了,他还未曾回来。
幸好前几天他修书一封,书中说道,他不日便会归京。
思及此处,倪羡阳恍惚的摇了摇头,用手轻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来。
说不定他今天就回来了呢?这样一想,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丝红润。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着,白雪皑皑官道上一匹骏马奔驰,骑马者面色匆匆,见到宫外的锦衣卫更是直接拿了令牌飞奔而入。
不多时,那人便来到了相府。踌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进了相府。
倪羡阳还靠坐在软榻上,书房的人敞开着,她昏昏沉沉的看着门外的大雪,耐心的等待着。
混乱中,好像有人穿着斗篷冒着大雪进门,倪羡阳满心欢喜的站了起来。
“卑职五部侍郎林星拜见公主。”来者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个大礼。
倪羡阳看着来人,跌坐在软榻上,颤抖着问道“相爷呢?”
“相爷他……在途中遇刺了。大雪茫茫又封住了路,没能及时医治。”后半段话林星已经说不出口了。
倪羡阳浑身颤抖,声嘶力竭的问他:“我问你,相爷他人呢?”
林星仍旧是跪在地上,也在努力克制住情绪,低着头哽咽的说,“相爷吩咐卑职,他的尸体就地掩埋就好,还让我转告公主,让公主身体务必安康,他说过的话,你通通忘了便好。”
话音刚落,倪羡阳便昏了过去。
她看见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那时候,她们都年纪尚浅。
谢文卿明明才不过大她几岁,却从小就是一副大人模样。
后来他去了边关,年纪轻轻,挥斥方遒,名震天下。
再后来,他回来了,她不是不高兴的。
但他和她皇兄一般大的年纪,看起来却老成了不少,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皮肤黝黑,神情严肃,那些重臣之后都不喜他,唯独她和皇兄待他好。
虽然,他对她还是那么严厉,不许这样不许那样。
那个年龄又被养在深宫中,因从小身子羸弱,又被皇兄和父皇疼爱着,谁敢对她那么严厉,除了这块黑木头。
于是有次她委屈极了,气极了,口不择言的吼道:“你凭什么管我啊,我讨厌你。”
他一张黑脸,竟然涨红了,侧过头去回答道:“是微臣僭越了。”
这下,弄得小羡阳倒不自在了。
她也学他侧过头去,年龄颇小,却也懂得给自己找台阶下。扭捏道:“我,我其实乐意被你管着的。”
说完她羞红了脸,跑开了。
其实她就躲在不远处,看到这块黑木头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慢慢吞吞的走远了。
羡阳总觉得,他对她是不一样的,绝不是因为她皇兄的原因,尽管他和皇兄是好兄弟,尽管皇兄忙着太子的课业,习惯性委托他来照顾羡阳。
但羡阳总觉得,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以至于后来一切发生了巨变。
他渐渐的不再是那块黑木头了,从少年将,再到科恩,他无所不能。
渐渐的有很多名动京城的大美人,把他家的门楣都快踩烂了。
而羡阳,羡阳真的要被他管着了,她却难过得夜不能寐。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处处气他,扰他,闹他。
羡阳有时候无法无天疯起来,甚至直接喊他那个震惊朝野的名字。
人人尊称他一句“右相”,就连如今的皇兄的都只喊他一句“谢卿”。
但是羡阳她就敢,她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嘚瑟的喊他,“谢文卿,谢文卿。”
他经常冷着脸教导她,“现如今,你该喊我一句义父。”
义父?什么见鬼的义父?谁要他当她那贻笑大方的义父了?
羡阳躺在软榻上,忽然落泪。
可是如今,她连喊他一句义父,也是不能够了。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不断地哭泣。
后来她又像是听见奉御颤颤的说了一句,“公主歿了。”
不必强撑了,真好,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