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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进阶 ...

  •   [贰拾陆]
      传功室这等私密的地方,陆沁不方便去,只能给洛庭之传音,让他一会儿从负礼殿出来去看看陶攸宁。
      青梧道人和陶攸宁面对面打坐,陶攸宁解开眼前系带,青梧道人十指如电,解开他身上几处穴道,登时他神色一变,渐渐沁出丝丝额汗,眉心逐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法阵,在青梧道人的灵威下猛地一震,骤然化为乌有。
      陶攸宁咬紧牙关,仍是溢出了一声痛吟。与此同时,两道血泪从他眼中流出,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世界摇摇晃晃,除了寻常色彩之外,还有一道道蓝色的灵力波动。大到萦绕着凤栖宫的运势之气,小到一旁书架、木柜中零星蠹虫,都清晰可辨。
      太久没有接收过这些信息,陶攸宁头痛欲裂,哑声喊道,“师父……”
      “别说话!”青梧道人在他双肩上狠狠一拍,一阵气劲迎面扑来,刹那间衣袍猛地向后飞去,发出裂帛之声,强大灵压差点将他掀翻。
      陶攸宁感到眼前又落下血泪,浑身炽痛不已,呻吟一声陷入了昏迷。

      凤栖凤栖,究竟有没有凤凰,众说纷纭。
      但陶攸宁见过的。
      就在凤栖宫的山顶,他见过一只巨大的凤凰,流光溢彩,遮天蔽日,振翅而飞,宛若一片燃烧的流云。
      明明展翅便可飞往千里之外,它却很留恋似的,只在凤栖宫上方盘桓不去,好似眷恋,又好似失意栖居。
      青梧道人听了笑他,“负礼殿顶上的机关鸢罢了,你错看了,小孩子眼里显得特别大。”
      据说陶攸宁出生那日天有异象,他娘从申时一直生到酉时,天色明明暗暗,极为诡异。随着一声啼哭,产婆终于松了口气,可接出来一看,孩子睁开眼,一只黑的一只蓝的,吓得产婆手一抖,又将他丢到盆里。
      盆里俱是污血,不知怎的,他掉下去竟半点声响没有,捞上来身上还干干净净。
      他刚会说话时他爹便卧榻不起,有一日他娘抱着他去看他爹,还未进房,陶攸宁忽地对着空空如也的走廊问道,“爹爹,你要走啦?”
      仆从皆惊,推门一看,人已断了气,刚走,尸体还有些许余热。
      “老爷!”
      仆人哭,他娘哭,尚不知人事的陶攸宁也哭。他哭是因为他疼,眼里流下鲜血一样的泪来。
      随着年岁渐长,陶攸宁发现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他的世界显然更为复杂一些。
      许多东西像影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更不可说,一说双眼就会疼,还会流血泪。
      因他被邻里孩童欺负,骂他是个克父的扫把星,他娘带着他孟母三迁,辗转来到扬州。一日他娘背他去市集上卖布之时,遇到了凤栖宫几位弟子。
      陶攸宁小小年纪便不怕生,一双猫儿眼笑得弯弯,甜甜地问他们,“哥哥们买布呀?”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阴阳眼!”
      不多时青梧道人御剑而来,看他一双如假包换的阴阳眼,又根骨极佳,从此将他收至座下。
      青梧道人问他会不会用这双眼,陶攸宁不知他何意,一问一答地说了许多。
      他娘带他北迁至洛阳一带时曾见过一只怪兽。但他连比带划仍是描述不清,青梧道人摇摇头。
      直到那年北方大旱,青梧道人才反应过来,他当时看到的,是一只旱魃。
      连天机门都算不出的劫数,在他眼里竟比探囊取物还要简单。
      阴阳眼现世,真不知是祸还是福。
      “恭喜。”贺世君冲青梧道人一抱拳。
      青梧道人回礼,“承让。”
      贺世君揽过幼小的洛庭之的肩膀,“我们庭之很快会追上来的,不信,五年后再比。”
      “比了又如何?”青梧道人笑道,“若小君赢了,你难道将来让位于他?”
      贺世君眼神一凛,勾唇道,“好啊。”
      青梧道人一怔。
      贺世君拍了拍他的肩,“要是陶攸宁做了宫主,那你可就自由了。”
      陶攸宁在梦境中看见一只巨大的凤凰,火翅翕动之间,传来阵阵烧灼热浪。耳边传来焦急的喊声:“小君!……”
      他觉得热。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拆开重塑一般,眼中的血蜿蜒如溪,从前看见过的所有画面在眼前反复放映。
      他认识殷世骄是在十二岁那年试剑大会上。
      殷世骄输在他手里,与夺魁失之交臂,很不服气,悄悄追上来问他,“为什么你都知道我下一招是什么?你是不是偷学过高泽陵剑法?”
      陶攸宁连忙摆手,“没有,我只是看到的。”
      剑光、灵力,万千世界万千奥秘,他只一瞥,尽收眼底。
      生来如此,从前竟也觉得理所应当。直到失去,才发现……
      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师兄!”
      “师兄醒醒!”
      陶攸宁猛地回过神,只见自己□□,周身衣物早就不知飞到哪去。他通体透着莹光,身上却热得宛如遭受炮烙之刑。
      青梧道人坐于他身前,双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灵力,惊喝一声,“稳住心神!你要进阶了!”
      什么?
      背后双掌倏地一用力,传来洛庭之的声音,“师兄!运气!”
      陶攸宁不敢分神,连忙运功调理内息。他自十六岁那年结成金丹之后,已经十年不曾进益了,尤其是在双目失明之后,怎料想在这个时候?!
      他探向气海,原本熟悉的丹宫如今宛如海面上的漩涡,深不可测。他凝神运气一个周天,只觉经脉仿佛瞬间被打通,磅礴的灵力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控制住!”
      好在陶攸宁学东西向来很快,青梧道人不过几字箴言点拨,他便掌握了其中门道,身上热度渐渐消退,灵台也恢复了清明。
      传功室一片狼藉,宛如狂风过境。
      陶攸宁气喘吁吁,惊疑不定地与青梧道人和洛庭之对视。
      “师父,师弟……”陶攸宁第一时间感到羞赧,“我、我的衣服……”
      洛庭之解开外衣将他裹住,喜不自禁,“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最关心自己的衣服。”
      陶攸宁红着脸,“总算体会到师弟你的心情了。赤身露体……总不太好意思的。多谢师父师弟,我、我……”
      他眼眶有些红,向来礼数周到伶牙俐齿的一个人,竟然半晌没说出话来。
      青梧道人吁了一口气,宠溺地给他擦了擦汗,“我徒儿生得这么好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想到我还能……”陶攸宁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的阴阳眼还未被封上,因此是真真切切地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青梧道人容颜不改,连着看他的眼神也未变,但洛庭之,真真儿是大不一样了。
      “再看两眼?”青梧道人亦有些不舍,“要给你封上了。”
      洛庭之比他还紧张,“封上之后……会退回金丹期吗?”
      “不会。”青梧道人笑起来,“说起来还是师父疏忽了,看来每年都得给你解开看看,说不定再过两三年就飞升了。”
      陶攸宁连忙摆手,“师父不要取笑我了。”
      “又开始流血了!”洛庭之有些不舍,仍是担心占了上风,“还是封上吧。”
      青梧道人重新封印陶攸宁的阴阳眼,陶攸宁能明确感受到,此次封印较七年前更为艰难,好似阴阳眼本身的力量在负隅顽抗。只是他不明白,阴阳眼托世而生,却不允许宿主泄露天机,但又抵抗封印,究竟是要宿主用,还是不用?
      待封印完成,洛庭之已取来干净衣服,帮他重新系上丝带。
      与此同时,遥远的蹈信塔传来阵阵钟声,一个庄重的声音响彻群山:
      “恭贺青梧道人座下弟子陶攸宁结成元婴——”
      洛庭之搀着陶攸宁走出门去,门外一众闻风而来的弟子登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陆沁竟然还没走,猛地扎进他的怀里,“恭喜恭喜!你陶师兄果然还是你陶师兄!太厉害了!”
      他嗓门又大又亮,“快快快!把殷世骄林莺他们赶紧叫回来,叫上俏江南一桌好菜,大伙儿好好庆祝一下!”
      贺世君缓缓踱步而来,“哪有让摘星楼破费的道理,今日宫宴,不醉不休。”
      弟子们个个欢呼雀跃,声如雷动。
      陶攸宁眼前的丝带微微湿了,他不着痕迹地伸手一触,被洛庭之抓下来拿在手里,握得很紧。

      青梧道人不胜酒力,揽着陶攸宁笑,贺世君皱着眉头抓他回屋,他还推搡了一阵不肯走。
      走出大殿,青梧道人抓在贺世君臂弯的手猛地一紧,贺世君身形一点转眼便落至他寝殿前,青梧道人猛地就着他的手吐出一口鲜血。
      贺世君气得照他背心就是一掌,青梧道人一个踉跄顺势又呕出一大口血,跌跌撞撞站直,眼神戏谑,哪有半点醉意。
      “就你那徒弟宝贝!伤成什么样了还在那儿演!”贺世君火冒三丈,一张脸凶相毕露,修罗般可怖。
      “咳。”青梧道人虚弱地咳嗽数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小君就是惹人疼啊。他这么聪明,戏不演足了,他就得看出来了。”
      他方才伸手去揩青梧道人的唇,手上滴滴答答全是血。
      青梧道人见状嫌恶地蹙起眉,站直身子笑道,“既然怕脏,还接什么接。”
      贺世君欲言又止,拧着眉毛在他衣服上擦干净手,终究忍不住要骂他,“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你为了陶攸宁的阴阳眼三番两次使用禁术,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诶?”青梧道人嗓音低弱,尾音却轻轻往上一挑,有些戏谑。他微微一笑,是一副无奈却又宠溺的模样,“你别说,还真有点。”
      贺世君的心登时凉了,怒不可遏道,“你说什么?”
      “一时失言一时失言。”青梧道人服软地摆摆手。
      他拍了拍皱巴巴的红袍,殿前一棵古老的梧桐树,说是老树,不过也就几百年,不显老态,生得枝繁叶茂,依稀漏下月华零星,他看得出了神。
      他半晌回过神来,讶异地瞥一眼贺世君,“你还看什么?我睡一觉便好了。那群小的们还在等着大王您呢。”
      贺世君嗤道,“我看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竟转性普度众生了。”
      语毕他便拂袖而去,留下青梧道人摸不着头脑,“一毛不拔?”
      好一阵子他才想起来,失笑道,“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还记得,我看你才是小肚鸡肠。”

      入夜,杏花伴着杏子酒的香味送人入梦,却注定有人无眠。
      陶攸宁翻了个身,感觉洛庭之的气息喷在自己面上,小声问道,“我吵到你了?”
      洛庭之笑着回他,“没有。我也睡不着。”
      “师弟,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洛庭之紧紧抱住他,“我也很高兴。”
      “你结成元婴之时,也这么高兴吗?”陶攸宁的声音小下去,“对不起,在你凶险的时刻没能陪着你。”
      洛庭之仍是笑,语气有些嗔怪,“怎么一个劲儿道歉,师兄醉了么?”
      他步入元婴期,原本以为就能离开不见天日的麒麟台,结果飞至上空,面对那道玉歧子设下的结界,仍然是无能无力。
      他很绝望,在这暗无天日的谷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洛庭之答道,“高兴啊,当然高兴。”
      “我们仍小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同吃同住,好像除了修炼无事可做,回想起来那真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陶攸宁叹道,“后来相继结成金丹,开始下山历练,进阶便遥遥无期,我后来又……其实有时我想,师弟你能在麒麟台静修几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成日陪在我身边,为我所累……”
      “胡说。”洛庭之揪了一下他的嘴,“哪有这回事。”
      陶攸宁被他揪得笑了,“你瞒不了我。那时我废人一个,剑也使不了,前途无望,你成日陪我睡到正午,都不好好修炼了。”
      “你说什么?什么一个?你再说一遍?”洛庭之生气了,“我不许你这么说。”
      陶攸宁告饶,“好好好,现在不是好了么。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师父说我画符作阵也学得挺快的。”
      洛庭之还对那个词耿耿于怀,很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不是,从前也不是,往后更不会是。你是最厉害的。”
      陶攸宁玻璃珠一般的眼睛一闪,有些赧然,“没有你厉害呀。”
      “你厉害。”
      “还是师弟你厉害。”
      他们你来我往几次,一齐笑作一团。就跟小时候似的,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抵着脚丫说着毫无意义的悄悄话。
      “师兄若要杀我,我绝不会躲。所以当然是你厉害。”
      陶攸宁蹙起眉,“我为何要杀你?你第二次说这荒唐话了,再说我也要生气。以为我没脾气的么?”
      洛庭之暗叹他怎么都记着,笑着去挠他的手心,“师兄对着我也气得起来?”
      “当然气得起来。”陶攸宁翻了个身平躺着,两个大男人便挨得有些挤,“你大了,往后撒娇不管用了。”
      忽地身侧一空,继而两双肉掌顺着他的肩膀爬上来,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凑到他颈间,软软的肉垫按在他的嘴角,“那这样管不管用?”
      “哇……”陶攸宁瞬间沦陷,转身把小狴犴抱在怀里,埋头狠狠吸了一口,暖暖的毛发之中是洛庭之身上皂角的香气。他笑起来,“这样还不管用。”
      “那怎么才管用?”
      陶攸宁的眼中满是笑意。
      洛庭之纡尊降贵,在他肩窝轻之又轻地叫了一声。
      陶攸宁哈哈大笑起来,把小家伙揉进怀里,半晌才呓语般叹道:
      “师弟,我真的好高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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