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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竟我只是一棵树而已 一棵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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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老槐,柳行东路资历最老的那个,方圆十米的树,别管是哪个品种的,都得听我管理。
比如说,老柳每天只能进行七小时光合作用,老杨夜间细胞呼吸强度不能比我大,老桐白天气孔开度必须比任何人小,小松根系吸水速度可以比老桐大。
虽说管辖范围不大,看上去做老大哥很清闲,但我一直谨记着上届大哥临终前哆哆嗦嗦讲给我的话:
“小槐啊,咱这片儿僧多粥少,要适当家的切不好蛋糕,搞出什么死伤,就等着现世报吧“
上届的大哥是我爸,但我更乐于叫他大哥,他就像人类口中的山鸡、陈浩南这种仗义豪气的人物,几百年来兢兢业业守护这块土地,要不是四十年前临地表的氧气浓度突然大幅降低,他也不会活活憋死。说起来这事我一直怀疑是老桐干的,他的呼吸能力一向最强,而且在那件事几天前他还因为大哥定下的规矩和大哥吵了一架,尽管我找不出其他缘由,但直觉还是让我警惕起了这位发小。
至于我大哥,他的尸体被人类刷了漆、围了栏在马路中间放着,我想这不会就是大哥所说的现世报吧。每次不小心瞥见大哥七零八落的肢体,我都心里直发怵,但人类似乎偏好这一口,总喜欢拿些红布条、钱币之类的东西往大哥尸体上扔,更有甚者,杵着不知道刚刚碰过什么的手对我大哥的尸体摸来摸去。
这些人类啊,尊敬一下我大哥的尸体很难吗?
在我两百多年的树生中,见过的荒唐事、稀奇事简直用我所有叶片数来数都数不尽。起初我还要么激动地抖抖树枝,要么流下些悲伤的树液以示同情,抑或在当事人经过我身旁时故意把几条虫子砸到他头顶。后来见识的多了,内心也无所谓波澜起伏了,倒是老桐还是老样子,用二十年前的人类话来说,这叫愤青;用现在的人类话来说,这叫杠精。
要说这么多年来围观世事的感受,只能说人类真是种自相矛盾的生物呢,标榜的东西总是与行为相反,曾经狂热相信的很快又被推翻,却又执着地固守着现在。
每当老桐开始嘀咕这些东西,老杨就会发出长辈特有的叹息,虽然依照人类纪年,老杨比我们都小了几十岁。
老杨总说,小桐还是年轻,然后开始解释一通,又是什么历史螺旋式上升啦,什么人性本恶啦,什么资本裹挟啦,什么背地斗争啦,念念叨叨半个下午,末了,还颇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们,根据尼采的观点,你俩还是别看透的好。
我俩忙不迭点头称是,不想他继续说下去,老桐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很久不理老杨。
后来,人类认为我们这里树种太杂,影响市容。拜托,当初说要丰富街景不也是你们吗?
仅仅一个上午,老桐、老杨、小松统统被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怎么看都没什么区别的小槐树,它们总是习惯乖乖地接受我的一切指令,然后沉默地像路边深夜里没人开的汽车。我居然开始有点开始怀念插科打诨的老家伙们,即使大家想法不同,即使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没把资源分配好而被私下捉弄,但我们总能在碰撞中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老桐到底有没有害大哥我再也无以知晓,老杨说的那些玄奥的东西我也没机会问个明白,就连平日里寡言的小松也没来及多说几句话,这些鲜活的存在就这么被移除,我突然很难过,尽管理论上讲我并没有神经这种东西,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毕竟我只是一棵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