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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之证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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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魂飘转悠悠,朵朵水花溅起,转瞬落下,升起王冠般的水形,复而落下,波纹荡漾,周而复始。
女孩呆愣愣地坐在水边草地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哭地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一身极其不搭调的粗布裙子穿在身上,洁白柔软的小手摁着裙子上的褶皱。
水魂慢慢摇摆上升,它轻柔地卷起女孩泛红的脚掌,女孩下意识地拍打着水面:“江,是你么,你可知道我是谁?”
水流远去,传来轻轻的叹息,“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人知你,你便是那金尊玉贵的公主,人不知你,你不过路边草芥尔尔罢了。”
女孩似喜似悲的点点头,道:“草芥尚有父母兄弟姐妹,我母后同我父皇杀我母妃,我皇兄皇姐忌惮我,逼我出走至此,今我孑然一身,此命纵使弃之何惜?”不待水流回答,女孩纵身跳入江中。
水魂托举住她的身体,女孩脆弱的灵魂已经四散,水魂飘动间,竟已入了她的身体。
“悲哉,孽哉”水魂哀哀恸觉,“汝乃云妃之女,今吾既用汝身,便名汝为水云华。”
“水为衣裳云为衣。”水云华手指轻动,一件绵软简洁的长袍披在她身上,她踏浪而行,且歌且唱,“人类的女孩,天帝宝贵的女儿,你为何流亡至此,神销魂葬?”
一道白影顺着云间的天梯逐级而下,英俊的男人出现在水云华面前,向她伸出手来:“吾乃方外之人,道号天策子,愿助君一臂之力。”
“可惜你来晚一步。”水云华轻轻吟唱,“人类的嫉妒与偏见夺去了她年幼的生命。她本可安享一世荣华富贵与尊荣,却因为天真和口无遮拦丧失一切,倘人类寻不回他们最初的本心,一切都将天葬。”
“你……这是何意?”天策子满脸错愕,他抬手搭上水云华的命门,惊道:“天帝的公主竟已葬身了?这是为何?”
“死于人类和她自己之手,她的光芒太过耀眼夺目,她的心思太过单纯却又敏感,她怀疑又不能信任他人,她遭人毁谤却又惹人怜爱,偏她只记人恶不知人善。”水云华目光悲悯而冷嘲,“最终只能落为市井笑谈罢了。”
“那本是人类原罪不是吗?傲慢嫉妒偏见猜忌贪婪饕餮懒惰,人人只想坐享其成,人人不愿承担责任,只想推托一切。天命护佑之人,最终却死于人手,何其可怜可悲可笑。”陆天策轻轻抚着水云华腰间衣带,“她本该安分守己,却暴露了太多聪明,人人想利用她达成所愿,偏她又不甘受人摆布,无人护佑最终只能自取灭亡。”
“世上果有不愿相信任何人的人么?”水云华洁白的足尖履地,青草折断,草汁覆盖到她足上,“她不愿活,我便代她活,且看看人世间是怎样。”
“不要再踏足九州了。”陆天策举臂拦住她,“九州暗潮汹涌,信任的窗户纸早已破碎,人们互相撒下谎言,用善意做出伤害,怀着恶意高举良善的旗帜,天山早已动荡不平,昆仑的小凤凰快要崩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会努力压制自己,但恐怕别有用心的人不肯放过她。”
“那去西方的大陆呢?顺着海峡,在曲折的地平线上前行,那边的国度更为混乱,或只有我可拯救那里的人们。”水云华目光哀凉,“凤凰已经不会飞翔,她本可燃起灭世的业火,却终究留恋人间的温暖。”
“为何你还叫她做凤凰?她本是麻雀,贪图一时之欲,好高骛远又恐惧一切,野心勃勃而眼高手低,她连自己的宝座都不敢踏上,连一点点的牺牲都不肯做出,如何能拿到一切?”陆天策语气愤恨,他微微缓了口气,道:“她在恐惧天命你知道吗?她连自己的天命都在恐惧,她害怕啊,她什么都害怕你知道吗?”
“不,我不会再去找她了。”水云华犹豫片刻道,“她只是个普通人的,不过比旁人多了那么一丝好奇心罢了,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凸显,好风头,明知自己的毛病却一次又一次的犯病,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罢了,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好,她坚硬的盔甲下不过是个躲躲藏藏、害怕伤害的怯懦孩子罢了。”
“可那么多人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啊。”陆天策长叹,“前世今生,她哪有什么前世今生啊,人哪会有前世今生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跟她很像的人死了,她出现了,处处带着那个人的痕迹,她崇拜那个人,想要成为那个人,却不知道那个人背负的究竟是怎样沉重的命运和期待。”
“不敢辜负别人,所以不敢让别人相信自己,是吗?”水云华目光中流露出悲悯,“她不相信任何人,这个死去的女孩不也是吗?不相信别人,怀疑别人,却又不敢把自己的怀疑宣之于口,关键时刻又推诿责任,让别人怀疑她才是一切灾难的源头。何其可悲可叹可笑啊。偏偏她怀疑之人,正是保护她之人。偏偏她还那么小一点,又中二又病娇,揣着一颗易碎玻璃心,防备世界上所有人。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过是社会上的伤害太多,她又太过敏感罢了。找到能安抚她的人,或者让她自己强行成长,她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就可以成长。以后的路,让她自己一个人摸索吧。且不去说她,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呢?”陆天策整理着衣服,慢条斯理动作轻柔。
“去寒风山庄找少庄主萧季寒,要他布武天下,为兄弟姐妹们讨个公道,顺便为云妃的女儿养魂,待她魂归九霄,招兵点将,让她为自己复仇。”水云华果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聆听天外之音,最后道,“好,昆仑的小凤凰想开了,这却好。由着她找去吧,也好,也好。”
“怎么?不是什么天命不天命的吗?一会想不开放不下,一会又想通了,到底怎么回事?”陆天策懵逼无比,“是她有病还是天道有病?”
“天道如何会病?”水云华哈哈大笑,“她自个陷入戏中,活在梦中,醒不过来,不愿醒悟,她信神,偏又不敬畏神,才有此一劫。旁人不过忌惮她的聪明,猜疑她的缄默罢了。”
“敢在神前唱戏,戏弄嘲笑神灵,神前对坐,呵,好大的胆量,不过却终究还是退缩在神罚之前了。”陆天策苦笑,“也是,若面对神罚也无所畏惧,便真成魔了。到最后也不过成人之美。”
“此话怎讲?”水云华轻摇折扇,“君子有成人之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她若真能坦坦荡荡,做个君子,也配个好下场。”
“但愿如此吧,若她一心觉得自己不配,害怕退缩,那也就算了。”天策子对着水云华一拱手,笑道:“不知姑娘来自何方,原名为何?乃谁下辖?”
“吾乃月之魄,荧惑霍乱之时一缕幽魂罢了。”水云华微微摆手,“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倒是你,天策子,为何要救天帝的女儿?”
“古今一场梦,醒时论悲欢。”陆天策并不正面回答,拱手对着太阳拜了拜:“我曾受人恩惠,有某某授我以权术,赐我道号天策子。今见其血脉将断,于心不忍,不料还是来晚一步,故人后代已香消魂散。”
“我代她活着,不也一样么?”水云华面上无喜无悲,两人踏草而走,足尖却只沾了草尖,端得是轻功了得,“斯佳人薄命,哀哉痛哉,幸今我与其同在。”
女童的身子小小的,不怎么高,满头雪发,一双冰蓝色的眼珠澄澈明亮。女孩本是荆钗布衣的,但水云华方才一番变化过后,粗糙的布衣变为了柔软简洁的水蓝色长袍,端庄而不失低奢,头上簪了一支镶宝流珠发钗,显得她明丽动人。
“那么,保重了。”陆天策拱拱手,踏天梯而去。
水云华自始至终表情冷淡,只在那人离开后,对着水面,露出一个怜惜的表情,若是有不知情者在此,当认为她在顾影自怜了,她看着倒映出自己面容的江面,叹道:“子之母乃天上流云,云聚成水,百川东到海,你之为我,便如我之为你。从今往后,你我再不分彼此。”
广阔的草原似是再也无人,水云华一路曼声吟唱,却是水魂月魄之语,旁人再是听不懂、听不得的。
“季明山庄想来就在不远了。”水云华思量一番,道:“我此番皆了你的身体,证我的道,却是承了你一份情了。如今我将入世,不若封存了记忆,便当是为你活了一世,待我证道之人,比于证道石上纂刻下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