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杭州三月

24、康乃馨的凋落（二十四）

　　第二十四章 康乃馨的凋落（二十四）

　　温馨的房间此时此刻却充斥着令人压抑到窒息的空气，李琳半捂着嘴默默地流泪，整个人瘫软的靠在墙上。

　　伊洋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急忙跑到李琳身边，揽着李琳因为哭泣而耸动的肩膀，捏紧了拳头，猛地朝着伊薇喊道：“真是受够你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可怜的，是吧？！矫情也有个度！！别每天都搞的和每个人都欺负了你一样哭丧着张脸！！至少爸妈没有亏欠你！！”

　　“伊薇，你为什么总是在哭啊，很烦呀。”

　　“妈呀，你怎么又哭了，我可没有说你啊。”

　　“伊薇，我受够你了，每天哭哭泣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抱歉，伊薇，我们可能做不成朋友了，我们性格不合啊。”

　　“伊薇，你为什么总是想太多，和你在一起太累了，总是要顾及你的情绪。”

　　“……”

　　听着伊洋愤怒的指责声，恍惚间伊薇好似看到了自己以前的那些不再联系的“朋友”。

　　可怕的阴影又遮上了心头，熟悉的窒息感从心脏往身体各处传来，就像在黑暗浑浊的泥潭中缓慢的往底处沉落。

　　伊薇睁着一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嘴角仿佛凝固了般的上扬着，表情近似空白的茫然，只有两行泪依然不停歇的在脸颊上流淌，渐渐的，视觉、听觉、感觉好似都消失了，眼前的场景变得扭曲，伊洋愤怒的喊声和李琳的啜泣声被虚化。

　　自己是不是又犯错了？？

　　为什么自己总是控住不住脾气？

　　为什么总是惹妈妈伤心？

　　为什么总是陷入自怨自艾中，明明知道没人喜欢有着消沉性格的人？！

　　为什么心里总是想太多，悲观敏感得令人厌烦？！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陈彤和安景那样开朗积极？？

　　这样的自己……

　　就像在角落里腐坏的奶酪一样浑身散发着腐臭味，令人厌恶的连老鼠都不会靠近。

　　这样的自己……

　　还不如死掉呢！

　　如果自己死去的话，就不会让人感到厌恶了！就不会再让父母生气伤心了！就不会阻碍陈彤和林嘉在一起了！！

　　果然，卑劣自私的自己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咕嘟”

　　意识中，在泥潭中缓慢沉落的伊薇放弃了与泥潭的拉力相抗争，无力的手脚放弃了挣扎，闭上眼任凭黑暗浑浊将自己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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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薇？伊薇？”

　　是谁在叫我……

　　“伊薇，说句话啊，你别吓我……”

　　谁在哭？

　　伊薇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前的画面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看到某双熟悉的温暖眼眸，伊薇不自觉的张口叫出了面前人的名字。

　　“安景……”

　　声音又涩又哑，就像声带被石头狠狠摩擦过一样。

　　带着哭腔的安景看到伊薇终于回应自己，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抱着伊薇开心的说着。

　　“太好了，你终于恢复正常了，吓死我了，”

　　被安景抱着的伊薇一脸茫然，记忆短暂的卡壳。

　　“我怎么了，安景，你为什么在这里？”

　　安景放开了伊薇，抽了下鼻子，眼角虽带泪但还是朝着伊薇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想提前来找你玩一会儿，没想到你没醒，然后就……”说到这里，安景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伊薇，声音模糊不清的“哼哼”了两声，“后来我就进来了，可是没想到会看到你一直坐着就和丢了魂一样，叫你你也没回答，推你你也没反应，真是吓死人了。”

　　刚才的记忆在安景的描述下回到了伊薇的脑子里，伊薇脸一白，眼珠子惊慌急促的转动着。

　　怎么办？

　　被伊薇看到自己这副摸样了，安景会不会和自己绝交？

　　就在伊薇不安恐慌时，安景突然开口了，嘴角弧度落了下来，语气带着期待和羡慕。

　　“伊薇，你和你妈妈关系真好啊。”

　　“咦？”

　　伊薇迷糊了，刚刚才看到自己和妈妈吵架的安景为什么还说她们关系好？

　　尤其是自己又一次把妈妈气哭了……

　　伊薇目光一暗。

　　安景看了一眼伊薇，突然抛出了一句似惊雷的话。

　　“伊薇，你知道我和艾迪是姐弟吗？”

　　“知道啊，你们不是表姐弟吗？”

　　安景突然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伊薇感觉到这个笑容很苦涩。不复以往安景笑起来给人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不对哦，我和艾迪是亲姐弟。”

　　“什么”

　　伊薇震惊了。

　　“我和艾迪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我和艾迪从小就在我们那个‘父亲’的家里长大，至于妈妈一次也没见过，‘父亲’又是个多情的人，所以我的‘兄弟姐妹’还是挺多的，哈哈。”

　　一瞬间伊薇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豪门恩怨”“继承权”之类的在电视里经常能看到的词语。

　　难怪安景和艾迪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大人。

　　难怪平时艾迪讨厌别人问起他的姓。

　　安景垂下眼睑，脸上带着些落寞，“所以啊，伊薇，你真的很幸福啊，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刚才你不说不动就跟魔怔了的时候，李阿姨一直在你身边，担心得不行，现在还在外面给你做蜂蜜水。”

　　伊薇一愣，想说我和妈妈的关系才不好呢。

　　我们俩经常吵架，她经常批评我。

　　她总是认为我不如伊洋，总是拿我和伊洋作比较。

　　总是朝我大呼小叫的，一点小事都能唠叨个半天。

　　可是，伊薇突然又想起了，每次吵完架后，晚上出现在门口的牛奶和早上出现在餐桌上的热饭。

　　想起了妈妈每次做饭都会做自己喜欢吃的菜。

　　想起了自己生病时妈妈担忧的眼神和带着暖意的手。

　　伊薇咬了咬唇。

　　“伊薇，我真的很羡慕每个有父母的孩子，我也想吃妈妈做的热乎乎的饭菜，也想被妈妈温柔的声音哄着睡觉，也想朝着妈妈撒娇哭泣，想让妈妈在我犯错时教导我，在我茫然时引导我。伊薇，你真的很幸福。”

　　你所嗤之以鼻的训斥唠叨，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法得到的奢望。

　　伊薇放在身旁的手逐渐捏紧。

　　说着说着，安景的眼睛湿润了，水光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中闪烁。

　　“伊薇，不要挥霍父母对你的爱，好吗？”

　　听到这句话，伊薇抬起了头，泪痕已然干涸，眼眶红肿。

　　伊薇情绪激动的反驳着，不想让伊薇认为她是个任性的人。

　　“安景，你不了解我家，我、我从一开始就是被父母放弃的孩子，我是这个家多余的那个！”

　　安景表情严肃起来了，“伊薇，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来你家只有几次，但是无论是李阿姨的神态还是行为上都能看出她对你的疼爱，她的任何细节都体现出了你是她爱的女儿。”

　　伊薇表情纠结、痛苦，各种情绪在眼睛中剧烈挣扎，就像陷入了可怕黑暗的回忆中一样。

　　安景没有步步紧逼的追问，用温暖、关切的眼神鼓励着伊薇。

　　伊薇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壮烈感把自小到大一直浮在她心头如影子般阴魂不散的梦魇说出来。

　　“我、我小时候和爸妈去老家的时候，听、听到有几个阿姨在讨论我，她们告诉我：我是父母不要的孩子、比起我她们更喜欢弟弟、我是爸爸妈妈的负担、还说爸爸妈妈一开始就不想要我，我原本应该被妈妈打掉，呜呜哇哇。”

　　伊薇越说越委屈，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恐惧，尤其是在自己弟弟比自己优秀得多的情况下，伊薇就一直怀疑，一直质问自己，是不是当初不要自己这个家会更好，去掉自己这个废物女儿、不受人喜爱的孩子，这个家会更幸福开心。

　　担忧与恐惧在伊薇能够理解那些阿姨们话里的意思后就一直伴随着伊薇，害怕爸妈真的不再喜欢自己、想要扔掉自己，愤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爸妈一开始竟然想要抛弃自己，惶恐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却永远比不上弟弟，悲伤爸爸妈妈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想要理解自己。

　　种种情绪每时每刻都在伊薇内心发酵、扩大，尤其是在面对父母和伊洋的时候，情绪就会迸发出来，化为巨大的海浪把自己淹没，那时候的伊薇就完全被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所掌控，理智和自控力被抛之脑后。

　　每一次和父母吵完架后，伊薇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愧疚于看到妈妈失望的泪水和爸爸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伴随而来的也有对父母的愤怒和对伊洋的迁怒。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求我做得更好，却从来没考虑我的能力大小？

　　为什么你们总是批评我不够优秀，却从来没看到我背后的努力？

　　为什么你们总是看到我的任性和无理取闹，从来没有询问过这一切的原因？

　　如果没有伊洋的话，如果自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变得如此讨厌？

　　周而复始，愤怒、悲伤、恐惧和忧愁就像被搅和在一起的浑浊色彩充斥着伊薇的世界，然而更可悲的是，伊薇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自己的性格有缺陷，却总是改善不了，理智和情感背道而驰，感情上的歇斯底里与清醒时的自责和后悔让伊薇痛苦不已，尤其是还在学校生活也不如意的情况下更是令伊薇感到绝望，本就脆弱的精神隐隐有着崩溃的征兆。

　　伊薇还没说完，情绪就已经控制不住了，泪水再次喷涌，不同于上次那种空洞麻木让人感到惊悚无声的流泪，这次的哭泣更像是发泄似的嚎啕大哭。

　　伊薇皱巴着一张脸，嘴长得大大的，眼睛紧闭，全然不顾形象的涕泗横流。

　　一直在门外的李琳受不住了，红着一双眼小跑了进来，一把抱住哭声震天的伊薇，心痛的抱进怀里。

　　“谁说的我们不要你了，谁说当初要把你打掉，你一直是我和你爸心爱的宝贝，在怀着你的时候，我们就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等着你的降生了！你这孩子，咋这么笨呢！别人的胡诌八扯的话都信！你怎么就不知道问问你妈呢？你这傻孩子！！”

　　说到最后，李琳也忍不住地流下泪，表情既心痛又愧疚。

　　伊薇的爸爸也走了进来，平时的冷硬和严肃全都消失不见了，此时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女儿的父亲。

　　看着抱在一起的伊薇和李琳，伊守像是掩盖什么的把头偏到一边，拳头紧紧握着。

　　原来李琳实在担心伊薇特意打电话把伊守叫了回来，本来要开会的伊守在听到伊薇有事的消息后立马急匆匆地请假回了家。

　　饱受多年精神折磨的伊薇此时就像刚出生的娃娃一样紧紧地抱着李琳，充满了依赖和委屈，嘴里不断哭喊着“妈妈”，就像要把多年的痛苦的情绪全发泄出来。

　　李琳就像小时候一样温柔的充满安慰意味的拍着伊薇的背，伊薇每喊一声，李琳都会应一声，虽然脸上满是泪痕，就算是眼眶红肿，李琳此时却比年轻时还要漂亮。

　　看着面前这一幕，安景欣慰的笑了，自觉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伊洋靠在门外的走廊墙壁上，低着头抱着胸，在安景从他面前走过时，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安景一愣，然后眉眼弯弯的递给了伊洋一张湿巾。

　　还没成年的少年那可是要面子，直接炸毛了，瞪着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色厉内荏的喊道：“别小瞧人，我可没哭。”

　　说完，就气哄哄的离开了，只不过看那方向，好像是洗手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安景身边的艾迪，瞥了眼在房间内上演“母女情深”的几个人，嗤笑道：“难怪你今天在看了眼水镜后，提前这么早来伊薇家。”

　　安景收回湿巾，脸上的笑容不变，只不过那双眼睛却幽深的可怕。

　　“以毒攻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