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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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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让自己回想起他。他黑瘦的脸,下巴上软软的胡茬,狭长的眼角,突出的眉骨和笑起来的一排白牙。他的葬礼刚过一月有余,可她仍然会害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忘记他。
丧葬是按照祜锡族的传统办的,绕火仪式结束后,族人把遗体固定在木筏上,顺溪而下,漂向密林深处,无迹无踪。这里的人们相信,是万灵之父阿慕达把逝者的灵魂接走了。
按照县里的规定,原本应该送去火化的。仁慕县唯一的焚化场位于县中心医院的后山,不算多高级但设施齐全。从上一辈开始,由县到乡,全部强制实行火化。政策下来以后,挨家挨户要在文件上签字表示同意。然而到了他的葬礼,却是按照几十年来未曾为人所见,但却也从未被祜锡人遗忘的传统仪式水葬。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因了他父亲的缘故——那个固执又沉默寡言的老人。对于独生儿子葬礼的主张,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费尽周章,从中斡旋。尽管已经满面沟壑,但他的眼神却一直让人生畏,特别是在他每一次与云岚的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的心底,都会莫名生出一阵寒意。云岚心里曾反复思想。她丈夫的父亲,是否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接纳过自己。而现在,沂西的死,似乎让云岚和这个老人之间如冰霜一般的隔阂更加厚重了,虽然他们是他短暂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那天下午葬礼过后,本家亲戚以及一直和林父有交情的乡亲们全部来到家里吃慰丧酒,围坐在院子里劝慰沂西的父亲。林家的条件算是仁慕县不错的,三层青砖黄瓦楼,还有个连廊,接出来杂物间和厨灶间。一个唤作“珍娘”的女人独自在里面忙活着,准备慰丧的饭食,没有人在此刻还有心思帮忙张罗,只有珍娘一个人,因此显得格外冷清。据说这个“珍娘”是沂西母亲的远房堂妹。关于沂西的母亲,只知是多年前得病死了,没有人了解这个女人更多的事情,也从来不会有人提起或者问起。人们所见的,就是从沂西很小的时候,珍娘就在这里左右照应了。她本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多年来,一直都只是在各样的农务家事上恪守本分,安静地劳碌着,照顾着林家父子俩的生活起居,很少讲话,面上也大多平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鲜有情绪表露。包括这次沂西的死在内。
云岚独自在水葬场站了很久,才缓步走回了家。“......家?”她有些怔忡,沂西刚走不久,这个家就已经感觉不像个家了。仿佛只有那个黝黑善良,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道弯弯月牙的清瘦小伙子,才是这个家唯一的轴心,连接起他周围每个人的关系、情感和生活,使之不断运转,生而不息。现在,他死了,由他带动的运转也戛然而止,如同一套精密复杂的齿轮,中间那个最大的突然掉落,其他所有由它推动,相互咬合的小齿轮,也随即四散,七零八落。云岚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沂西拉着她的手合上双眼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再也不被其他人当作是林家的一份子了。
这样想着,她的前脚刚踏进外院,这一群围着林父的亲戚就撞入眼帘,当中有得着说话空闲的人瞥见她,叫着名字张罗她吃饭。云岚没有应声,她的视线似乎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搜寻到了林父,迎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直勾勾地盯死她,带着一丝难以探究的意味,陌生又冰冷,让云岚心里一揪。她没办法在这样的对视中停留太久,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轻声说:“爸,我头痛,先上楼了,不用给我留饭。”说罢便快步走过,抬脚上楼,一进卧室便关上了门。
左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越发疼得厉害。她坐在冰凉的竹椅上,眼皮发沉,思绪却异常清明起来,这思绪对她的折磨比那带着敌意的眼神更甚,使她几乎承受不住。揉着太阳穴,云岚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漫长又寂静的下午,空气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呼吸的微微颤抖声。一连几日干涸的眼泪终于在这时流下来。一切太短,太短,比一场午睡的好梦还轻,还浅。
下个月,刚好是云岚在仁慕住满的第二年,也是她和沂西结婚的两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