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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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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认为自己没有错,就没必要对谁感到抱歉。
即使不被理解,人生还是必须继续下去。人并不是只为了让别人了解才能够生存的,只要问心无愧就足够。
丁幕并不打算对丁影多说些什么,很多时候很多事不是需要别人告诉他,必须是他自己去体会才能了解深记。虽然还是个少年,但丁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成长。既然迟早都要面对更加严苛的世界,身为义父他必须肩负起让孩子懂得如何用自己的眼睛跟头脑去分辨是非对错的责任。
“我好像反倒成了拖累。”见另外两人都不打算先开口,珺轻叹着打破沉默。
习惯性伸手想要端起先前自己还未喝完的那杯茶,可手刚碰到杯身就嘡啷一下,反将茶杯推到地上,摔得粉碎。
终于被拉回神,丁幕对丁影使个眼神,待到那孩子会意后开始清理起屋内的尸体跟还在昏迷的那些人,他这才走到珺跟前沉声禀告:“方才四处检查过,粮仓的火已经扑灭,但山寨约莫半年的储粮全都付之一炬。”
“下毒之处就无法从食物中追查?”就算不用多说,也知道方才一干事全是因中毒而起。
“不,已经查出两口水井里都有毒。”眉头皱得更紧,丁幕想到艰难的状况不觉有些自责。
都是他监察不力,又犹豫不决才会让人有机可趁,造成如今的状况。适才让寨中稍懂毒性的兄弟四下检查,果然刚从两口水井中打上来的水里毒性还非常强……这才是最棘手的。
他一直以为赵立虽然小人,但正因如此才没勇气做到这一步。可若是有人在在幕后操控就完全不同了——不仅将山寨中半年的储粮付之一炬,连水源也下了毒,简直没留下半点退路。
想必赵立是早就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将珺杀了后向便立刻向幕后之人邀功,所以不会多留一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这次还真的有可能被困死在这座山上。
“怎么了?”见丁幕脸色越来越黑,珺反倒笑了起来,轻声问道。
虽然这几日对山寨的了解已经很多,但是在细节方面他终究是外人,不可能知之过详。这种时候也顾不得再做什么脸面,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丁幕身上。
虽说无论忠心还是能力,丁幕都应是绝对值得他信任的人,但比起信任别人,珺更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最终结果甚至还不如别人相助,或根本就是错误的决定。
“整个山寨一共就靠两口水井汲水,如果都有毒,那就等于断了山上所有水源。”终于把那些昏迷的人都扛到后堂放置好,丁影一边说着走出来。
这会儿他倒是明白义父为何要将他留下。先前若是他出去帮忙,肯定不会记得让人先去查探水源。不过他倒是第一时间会派人到山口顺风方向查探,是否有人在高处向下播撒毒药迷粉。
“前去探路的兄弟已经回报,每条小道都有伏兵,想要试探通过的全都中箭身亡。”点点头,丁幕继续将当前的状况告诉另外二人。
从怀中掏出一把箭镞交与珺,他脸上的神色愈见凝重。这种箭头虽然经过改装,但熟识之人一看便知是军中伏击所惯用的武器。箭头尖锐没有任何刻痕,箭头尾部有三个倒钩,中箭之人即使能将箭杆砍断,如果要将箭头取出就会受到更重的伤害。
看来对方还真是非要将他们除之而后快,而且决心有多重光看他们连掩饰都懒得再做就可以得知。
“所幸密道内还无入侵迹象,如今业已将其摧毁殆尽。”
垂下眼眉静静思索片刻,珺将箭头放到桌面上,“外面之人中毒迹象很严重?”
“就连拿武器也很勉强,身体强壮的一些虽然还能动,但想要与朝廷的精锐军队相抗已经完全不可能。”
“等等。”越听越觉得模糊,丁影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断两个有如在说字谜的人,“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珺大人不是还在山寨么?只要珺大人光明正大从山寨出去,以监军的身份回到军中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还要弄出这么多麻烦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也很努力思考过不同的方向,但他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说赵立为反对义父才做出这种事还能理解,为什么连朝廷都会放弃这个礼部尚书兼监军大人才是最让他感到奇怪的。
停下说话,珺睁大眼睛打量丁影好一会儿,突然开怀地笑起来:“真好呀,丁影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怎么有这么蠢的孩子……”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丁幕单手捂住脸闷声笑起来。
所以他才会这么喜欢这个义子,每次总以为他已经天真单纯到无法估量的地步,可下一次这孩子总会再给他带来惊喜——不过,如果这个惊喜没有让公子看笑话就更好了。
“你们——”满脸涨得通红,丁影看着不知为何乐不可支的二人,想抗议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算迟钝如他不懂自己为何被取笑,但自己已成为笑柄这种事他还是懂的。
“你叫人准备升狼烟,材料越多越好。”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珺脸上总算是恢复了几分生气。他轻笑着对丁幕挥挥手,凭着记忆小心吩咐,“从下载开始,每隔一个时辰点一次狼烟,每次一盏茶功夫就灭。”这么做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但为今也无计可施,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双眉紧紧蹙起,珺看看丁幕,再看看丁影,抿上嘴无声地摇摇头。
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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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义父吩咐把珺送回房休息时,丁影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只是偶尔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珺,却被温柔又坚决地拒绝。
“如果很难过就说出来。”待到珺要关上房门休息时,丁影终于开口。
“我上山之前就已经这样,不用太担心,等下山找大夫开了方子便会没事的。”安慰的嗓音有如鞭子,声声抽得丁影全身发痛。
“脸上还有点脏,我去给你打盆水……那个,我先走了。”含糊地说着,他赶忙离开。
他甚至不敢明着对珺说,在山上没有大夫。三个月前山上唯一的老大夫年老归西后,山寨就还没来得及网罗新的大夫上山。所以这几个月来山上有人生病便是直接送到上阳山城内的医馆内救治,也未曾出过什么大问题,所以也就不太在意。
如果在知道他身体不适时就向义父禀告,或许现在这个人就不用受这种苦。义父不信任他也是应该的,连照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他还有什么用!
沮丧地垂着头向外走,等到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前路,丁影这才抬起头。看一眼正等着他的义父,又继续陷入浓浓的自责中。
伸手拍拍丁影的肩膀,丁幕倒是没有开口。他能理解这个孩子此刻心中有多懊恼,不管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枉然。松懈却惬意生活得太久,让他们都变得无法习惯失败。
所以他还没有告诉丁影,水中的放的毒药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这种无色无味,又不能让人顿死的慢性毒药才服食过几日,状况不会多糟糕。轻者是昏迷、身体无力,重者会吐血甚至死掉。
关于行军的人若是受皮外伤,就算没有大夫也能自己在山上寻得草药自己疗伤。可如果是毒物,即使手中有药材也无法配出解药——要是没法下山,珺恐怕撑不了几天。
对丁影使个眼神,丁幕走在前面带路。现在粮仓火势刚扑灭,众人还在休息,等到这一阵过后寨子内会变得更忙,有些事还是得先告诉丁影才好。
虽然自己会尽全力护卫公子到最后,但也丁幕也无法保证自己这次能全身而退。如果他不在了,至少还有另一个能让他放心将公子安危交托的人。
山寨早已没有往日的热闹风光,滚滚浓烟还不停地从烧废的粮仓里冒出。井水虽不能喝,但用来阻止火势还是没有问题。只是周围的人得小心掩住口鼻,以免毒气入体。
热风刮过,四周都弥漫着东西被烧焦的臭味。两人坐在石阶上,看着不远处的断瓦残垣,心中升起无限惆怅。
“丁影,你的是什么人?”良久,丁幕突然开口问道。
他没有转头看着丁影,视线停留在败墙上嵌着的那节焦木上。虽然已经被烧焦,就连稍微大点的风吹过可能都会碎成灰烬飘散的焦木,此刻却依然坚强地停在原本所在的位置,让人只是凭着记忆就依稀能回忆起它当初的风光。
人若是也能如枯木般谨守本分,该有多好?!
“我是主公的影子。”对义父之言心中早便猜到,丁影深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其实这话又何必多问。他开口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娘亦不是义父,而是主公;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便是“忠”,就算自己不想承认也没办法否认:哪怕有一日他得知自己将要效命的主公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也不会有半分动摇。
人真的很奇妙,即便之前没有任何接触,但已深深烙在血液中的记忆是无法更改的,让人会依照被教育出的本能行动。
“珺大人……公子便是主公,你应该已经察觉。”听到预料中的答案,丁幕反倒转头定定地望着义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前还不知道,所以你对公子的失礼之处我不追究。”
只要从今往后你能侍奉公子左右,不再出纰漏就足够。
“那义父又当如何?”听到义父之言,丁影挑挑眉,想到什么却又突然停下,欲言又止。
见不得他反复扭捏的态度,丁幕不耐烦地瞪一眼过去,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教导丁影这种别扭的性格。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不要太过介怀,直说便是。
“那粒解药!如果当时知道珺大人是主公,就算是义父,我也不会将解药交给你。”眼波转动,丁影突然昂起头,直接说出心中不满。
如果今天遇到的是别人一同中毒,哪怕将对方杀死他也要把解药抢下来义父。但如果是珺,那就另当别论。
满心愤愤地表情毫不掩饰,丁幕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就在丁影恍惚有些走神时,他突然抡起拳头用力揍到义子脸上。
拳头虎虎生风,来不及躲闪的丁影闷哼一声,等到他抬起头时,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这一拳是教你什么才叫尽忠。”怒不可遏地看着眼中尤带几分不满的义子,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丁幕甚至还想用军法来处置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因为关心而丧失掉原有的判断力,将主公陷入无法预知的危险,只会辱没原氏一族的名声,没有资格成为主公的下仆。”
在这种危急关头,身体无事的丁幕远比解去毒性的珺要有用。如果因为拘泥于主仆身份而露出更大破绽,那无异于舍本逐末。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谈忠义——至少,原家不需要。
如果光有心,什么都不考虑就可以的话,世事就会简单得多。看来他确实将丁影保护得太多,才会让他有那么软弱无知的想法。
重重叹口气,丁幕想起公子日前才说要让丁影休息兵书的决定。看来公子早已看出自己调教十几年的孩子根本不堪驱使,才特意婉转告之。自己竟到此刻才领悟,果然也比丁影强不了多少么?
自嘲地笑笑,伸手揉揉看着他表情有些呆滞的义子,丁幕不再说话。
望着空中艳阳,他心中失望并未道出:这种天气,莫说下雨,就连霜露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