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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深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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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平生跪接的第一道圣旨,算来恰是入阁两年整。日子确是赶得好日子,旨令下得倒是奇怪——暗杀当朝户部尚书李晃,一月为期。
李晃乃是两朝元老,先帝在时便已官居户部侍郎。多年来虽说谈不上朝廷栋梁,政绩倒还算中规中矩,风评也差强人意。李晃出自寒门,早年深知民间疾苦,是两袖清风的朝臣典范。或许人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几年养尊处优下来,李晃心中苍生的水深火热早已像筛子筛水忘去了大半,弹劾他的奏折不时便冒出一回,隔三岔五地挑拨朝廷神经。
中饱私囊也好,官商勾结也罢,纵使圣上心知肚明,也许终究觉得混迹官场如刃尖行走,久在樊笼里总是不免耳濡目染些官僚恶习。况且李晃处事极狡黠谨慎,几乎从不亲自出面,大尾巴藏得干干净净,于是圣上这么些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年头贤臣良将好似他下巴上的胡须,本就少得可怜,竟还一日少过一日。如今却不知为何又突然要置李晃于死地。
景行止缓缓抿了一口旧年的碧螺春,不甚满意地蹙了眉头,漫不经心道:“你有所不知,照当前朝中形势,新政势在必行。户部油水最多,想必首当其冲。到时职权上归下移,权衡掣肘,李晃长袖善舞几十年,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与京中、地方上下各处暗通款曲,联名上谏。行罢黜之事总归要有名头,只是这名头一旦昭然若揭,便会牵连甚广,保不齐大半皇亲都涉足其中。就算圣上决心大动干戈,明察司审案定罪也得几月,新政怎么都要暂且搁置了。”他微微欠身,将茶杯放在案上“说到底,死人的嘴巴最清净。”
“话虽然这么说,但李晃一旦被刺,朝臣们不更是议论纷纷。”苏棠将圣旨卷好揣入怀中,自斟茶一杯,只稍稍吹了吹便一饮而尽。幸好这沏碧螺春的水只需七分烫,却也看得景行止刚刚舒展开来的双眉又浅浅地皱起来,仿佛烫得是他的喉咙,又仿佛是为这茶叶惋惜。苏棠不顾景行止异样神色,泰然自若地拿袖子擦了擦嘴,衷心称赞道:“茶不错。”
景行止转头叹气,面露嫌弃之色:“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把你那两个眼珠子当铜铃当了,也比装在眼眶里有用,”回过头来,恰巧对上苏棠那道“别以为你是阁主我就不敢打你”的目光,他当作没看见,从容道:“所谓‘暗杀’——比如户部尚书积劳成疾,心竭而死。若如此死了,便是了无痕迹,纵使事后有人生疑,派了仵作也无话可说。”
他说此话时脸上浮起平日里常有的盈盈笑意,口气稀松得倒像是在谈论今年新茶的上市日期。彼时才过了二月二,虽不见春雨发生,京城却是春色渐浓,暖意袭人。再过旬日又是花朝,城中的热闹便更高涨。但他轮椅上仍铺着坐垫,膝上也盖着羊毛毯子,此刻倒没抱着他冬日里须臾不离的手炉,但整个人依旧软绵绵地陷在轮椅里。一身黑衣,老气横秋,身体力行地诠释着什么叫做“与世隔绝”。
苏棠实在看不惯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应了一声便要告辞,临走前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先生懂在下意思吧?苏棠告辞。”
“……”
景行止并未作答,却从袖中伸出手,费力地转动轮椅至门前。
今年庭中的木兰迟迟未开,但花苞如雪,枝桠如漆,黑白分明,也是赏心悦目。树下两冢,碑文已有些被磨平,应是很早之前就刻了字的,但冢旁却无杂草,碑底也不见苔痕,显然是有人常常打扫。景行止不言不语,甚至一动不动,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屋外,目光好像落在修长挺拔的木兰树上,又好像忽地落在极远的地方。一望半晌,让苏棠觉得他这副样子活像丈夫远征的□□。只是他周身散发出莫名的悲戚,宽广而厚重,压得苏棠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苏棠刚迈几步,身后便响起景行止中气不足的幽幽声,仿佛是游荡在人间的阴鬼发出来的:“愿姑娘旗开得胜。”
她苦笑一声:“先生又折煞我。不过是开弓一箭,永无回头之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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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开头难,苏棠光是暗中跟踪李晃、摸清作息与府中情况就花了五六日时间。这其间往年干旱的京城竟下了两三场小雨。春雨润如酥,却也险些将那风寒也润进她身子里。每日苏棠在暗处一伏就是几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夜深人静,既不能分神,又不能打盹,着实百无聊赖,她想原来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犀利潇洒都是诓人,又转念一想,那诗分明写作《侠客行》,不知比她这阴诡之中偷偷摸摸取人性命的杀手磊落多少。
春分之后,申正散值。李晃通常酉初便回到府中,用过晚膳后大多待在书房,亥时一刻左右就寝。若有交际应酬,则得到戌时末回府,也就晚睡一个时辰。
暗杀,左不过下毒最保险。在外动手变数太大,而府中屋院从早到晚各处又都有人看守,除非上房揭瓦或是遁地潜行,否则根本不能直接潜入。
最要命的是,不知李晃是否是多年来被害经验颇丰,但凡饭菜酒水一应吃的,必先让他的贴身侍从先行试毒,如此一来,她若暗中下毒,必会暴露。
苏棠只觉头昏脑胀,可怜一头青丝都想掉了大把,仍旧束手无策。正好景行止召她去韶楼一趟,她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将她探查到的情况一一报与他听。
景行止听罢,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仍在低头批阅公务:“还有呢?”
苏棠方才还怀疑他是否真的在听,此时被他一问,反倒一时语塞:“还……还有什么?”
他抬头望了苏棠一眼,叹了口气,飞快地写了张纸条,工工整整地叠好递给她:“李晃的贴身侍女秋水父新丧,母卧病。信是今日到的,近两日她就会回乡,起码三月之内应该不会回府。你先按这上面假造身份,过两日我安排人送你入府。李晃心细多疑,且待下人严苛,你行事谨慎些。”
苏棠心中暗自惊叹:景行止这些日子应该不曾出门,却连今日刚到的书信都一清二楚。幸好这厮双腿皆废,看样子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否则手下不定要多出多少条不明不白的人命。
……说不定他那双腿,就是因为手上攒的人命太多,被仇家活活打断的。
啧啧。
过了两日,苏棠果真顺利进了府,摇身一变成了李晃的贴身侍女青儿。府中情形与她之前打探到的并无出入。李晃似乎并不喜有人近身服侍,贴身侍从只有两个——除苏棠之外,便是三个月前进府的阿三。他与苏棠年纪相仿,模样清秀,做事勤快,人也老实,只可惜是个哑巴。不过哑巴归哑巴,架不住苏棠头脑灵光,手势连蒙带猜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阿三唇语又熟练,所以平时倒也没有不便。
虽说平日里给李晃试毒的只有他俩,可哪日哪餐由谁来试毒却毫无规律可循,全凭心情。李晃有晚间吃茶的习惯,苏棠只好先在茶水中下些劳心散,按量生效,令人头疼、胸闷、乏力。过了四五日,李晃果然请了大夫前来,自然是没诊出什么大毛病,大夫只道是操劳烦心过度,劝他好生静养,扎了针灸便走人了。
又过了十日,这天晚上阿三跟着李晃妻子逛出门夜市。机会难逢,此时不毒更待何时。
苏棠假借擦拭茶具避开他人视线,在煮开的水里小心翼翼地倒了半包竭心散的药粉。边倒边想着今夜此事了结后,定要去大快朵颐几顿。细碎空档里略一出神,全未在意那一串渐近的脚步声,等她反应过来,阿三的一只脚不偏不倚,正好迈过门槛。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阿三这一脚几乎吓丢她半条魂,手中药粉差点直接飞出去。她佯装神色自若地转头,并努力挤出一丝自然的职业假笑,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粉藏入袖中,问道:“何事?”
他空中比划:夫人也在。多备茶具。
“知道了。”苏棠点头,一脸淡定地目送阿三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心里却早已经炸成一锅粥,要是四下无人,只怕她要捶胸顿足方能稍稍平静。重煮一壶水显然是来不及了,解药她倒是带着一包,但溶在水里气味太明显,只怕会被李晃察觉出端倪。权衡之下,苏棠只好先将茶泡好,打算待会进门时佯作绊住摔了茶壶,按府中的规矩,左不过是一顿毒打,况且到时运些内力,不见得会伤得有多重。
如此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果然卓有成效,苏棠行至屋前喊门,几乎看不出一步三挪的痕迹。阿三应声前来开门,看苏棠面露为难,神色复杂,以为她端着木盘吃力,便示意要接手过去。
不知是不是逛了一夜累得抬不起脚,平日里默默无闻的门槛将阿三绊得一个趔趄。他一下子失了平衡,双手甚至来不及撑地,便带着满脸惊惧直挺挺地朝她倒来。电光火石之间苏棠只闻得上等瓷器接连破碎的哀鸣,壶盏托匙无一幸免。接着茶汤飞溅开来,清香四溢。阿三重重地摔在她的腿脚上,差点压得她半身不遂,但也因此滚烫的茶汤大多都泼在他身上,堪称神迹般地让她逃过一劫。
瓷器碎裂的清脆之声犹在耳畔回荡,不知为何,苏棠本该思绪万千的脑子里,却突然开始无限循环柳宗元的那句“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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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战败北,苏棠的职业生涯开始得相当不光彩,但莫名其妙地逃过一顿皮肉之苦,总算不是太坏。
翌日清早阿三来侍候早膳时,双颊已经肿得老高,好像两个熟透的大石榴,红得发紫。双手厚厚地缠了几层绷带以方便做事,却依然清晰可见一星半点渗出的殷红。掌嘴四十加上掌手四十,若将烫伤和李晃难以入耳的当朝国骂一起算上,本应都由她承受。阿三虽年轻气盛,却不比习武之人有内力护身,这些已经够他好好喝一壶。苏棠心下愧疚得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内心多年来第一次受到良知的拷问,于是软磨硬泡地揽活与屁颠屁颠地换药双管齐下,就当是稍作补偿。
又过了几日,李晃公事应酬,回府时已是微醺。苏棠故技重施,趁阿三去取东西的空档将茶水端了来。不知李晃是否机警地从空气中嗅出一丝危险气息,茶水甫一放定,李晃便说不着急吃,先要她捏肩捶腿。
此时阿三取黑枸杞回来,苏棠便眼睁睁地看李晃让阿三斟了满满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有那么一瞬间,苏棠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
——一杯茶的药量马上便会毒发,一旦阿三先毒发身亡,李晃便会立即反应过来,她难逃一死。
她一边飞速地思考,一边想着回阁后定要让景行止给她卜上一卦,算算她今年是否流年不利,不宜杀生。
——若先抑制阿三毒发,虽当着他的面杀人,事后若以解药相要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刹那间苏棠心中便有了判断,她起身飞步上前,封住阿三几处大穴,顺手取了茶水,不等李晃反应,便抬手飞快地点住哑穴,接而封大穴定身,扒开他的嘴一股脑将茶水灌了下去。
苏棠死死压住他,好让他快些断气。谁知她的手刚一覆上李晃胸口,便觉大不对劲。再一按,才发现李晃里面居然还穿了金丝软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