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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四十章 致世间最无情之物 相聚永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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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永远是短暂的。而分别,似乎永远都比重聚来的容易的多。
在精灵漫长而无尽的生命中,一天,或许只不过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从迈雅阿瑞恩驾着太阳之船自远东苍茫的大地上升起,到提理安乘着他的月亮之舟于西方汹涌无际的海涛之下消逝不见,仿佛只用了眨一眨眼睛的时间。
时间——这比世间万物都要无情无义的玩意,悄无声息地从指缝中滑走,比掠过林梢的风更难以捉摸,比北地荒原的飞砂更冰冷萧肃。
于是隔天清晨瑟兰迪尔奉命送西归的林顿及埃瑞吉安的精灵渡过奔流不息的安都因大河,就像迎接他们来时一样。
他和埃尔隆德并没有好好道别。又或许对于他们来说,道别也并不是必须的。倘若知道分别必将来临,又何必将那点儿仅剩的,从未显得如此珍贵的时间浪费在忧愁与烦恼之中。
那天天色薄阴。
大幅大幅的云于天际堆积,有薄有厚层次分明。薄的地方只是呈现出阴郁的灰,甚至间或在云隙里头漏出些晦暗的日光。而厚的地方则堆积了更为沉重的灰蓝,仿佛无数雨滴都在里头蓄势待发,却迟迟不肯降下。
瑟兰迪尔并没有下船,他如曾经迎接他们来时一样立在船头,带着潮湿气息的风轻掠起他淡金色的发丝,而他的目光追随着渐行渐远的精灵背影,一双蓝眸,仿佛已溶进那片并不明朗的晨光。
他没有问过埃尔隆德什么时候能够重聚,也没问过埃尔隆德是否能为他再稍作停留。尽管心中有太多不舍和眷恋,但瑟兰迪尔明了那些深浓的,足以在某一瞬让人心甘情愿溺毙其间的爱意,势必会被宿命拉拔成淡薄的云丝。在那浩荡的,如安都因大河一般奔流而去再不复还的岁月光阴里,和天各一方的遥遥相守中,摧折成月下淡得无迹可寻的思念。但瑟兰迪尔知道那思念永远不会真正消逝,因为他和他在彼此的生命中已经占据了不可估计的分量,只可惜…并不是唯一。
瑟兰迪尔亦清楚有些事情是他和埃尔隆德必须去做的,独自去做的,不会有对方的陪伴也不可能有对方的陪伴。于是他将回忆交给梦境黯然神伤,而将重逢的希望,深埋于连最无情的时间都找不到的心脏角落,在下一个漫长的冬季,寂静长眠。
在一声悠长的鸥鹭鸣声中,巨绿林的大船向来时路驶去,船头上那个凝目伫立的精灵身影,也隐在巨木森然的憧影下,溶于薄阴的日色中。
已经走远了的,脊背挺直端坐于马背上的半精灵,直到这时才允许自己转过头去,望着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郁绿沧海。他或许想到了什么,或许想说些什么,但那双倒映着阴云的灰眼只是静默藏敛了所有情绪。只在埃尔隆德转回头去的刹那,于他眉间又添了一道浅淡皱痕。
时间和想象中流逝的一样快。
几十年后,算起来,大概是第二纪元的442年左右,居住在林顿的埃尔隆德收到了埃尔洛斯逝去的讯息。那夜,一切都寂静的仿佛和平日一般无二,只是以往每到夜间闪烁于远天的埃雅仁迪尔之星一反常态的黯淡了下来,仿佛也在为他离去的子嗣而哀恸。尽管埃尔隆德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但在灵魂深处,他仍感受到了心脏被无声撕裂的痛楚。埃尔洛斯并没有给他捎来只言片语,几十年前劝他去见瑟兰迪尔的书信不想竟成永诀。埃尔隆德很清楚埃尔洛斯或许曾在内心深处反对他的言行,不理解甚至怨恨,但他也深知那由斩不断的血缘所链接的手足之爱从来不曾消逝。而如今埃尔洛斯已然逝去,选择了人类命途的他不知灵魂去往了何方何地。于是留在中洲的,埃尔隆德的最后一个血亲也因生死的诀别崩断了那遥远的链接。
黑发的半精灵从未如那刻一般意识到自己终于孑然一身。如潮水般寂静却又连绵不断的哀伤充盈了他的心脏,但他只是久久伫立于米斯泷德最高的白塔之上,望着比以往更甚深沉的暗夜笼罩的贝烈盖尔海,跟着海潮的涌动追寻那遥不可见的星引之地努门诺尔。那双一如既往静默的灰眼就像薄阴的天空,积蓄了一夏的雨水,却从不见落下。
无独有偶。
远在巨绿林西南阿蒙蓝克王殿中的瑟兰迪尔也收到了人类最伟大的帝国——努门诺尔首位君王塔尔-明雅图尔逝去的消息。
那哀伤的消息被海风送至陆地,跨过整个埃利阿多,翻越高耸的迷雾山脉又渡过宽阔的安都因大河,轻掠过每一片林木的尖梢,就像埃尔洛斯永远无法达成的思念般轻轻落在瑟兰迪尔摊开的掌心。那里安放着一枚种子,绒绒的种皮在夜色中隐隐泛起银白的光亮——那是在几十年前,埃尔隆德来阿蒙蓝克参加林地精灵之王加冕礼时转递给他的埃尔洛斯的礼物。同被盛放在那个小巧铜盒中的是一封简短的信件,但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讯息来的更妥帖些。
“这是白树宁洛丝的种子。宁洛丝是提力安白树加拉希理安的后裔,而加拉希理安是伟大的雅凡娜依照银树泰尔佩瑞安的模样所创造。你曾对我说想看看传说中的银圣树,银圣树早已被毁灭,但白树却仍保有它的威影。
我猜你一定不记得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在我离开林顿前往星引之地的前一个晚上,你说你永远不会醉,但那晚你微醺的样子让我永世难忘。
瑟兰迪尔,请你答应我,等你找到可以扎根的地方就种下这颗种子,让它替我永远伴你左右。近年我已开始感觉疲惫,尽管我说服自己放下了对你的眷恋,但从此我所爱都像你,即便是夜夜床前洒落的月光。
时日无多,回首此生,甚少遗憾。只是……
多想再见你一面,Thranduil。”
Elros——————
瑟兰迪尔沉沉吐出口气,修长的指节蜷起,覆上了掌心中安放的种子。
时间从未因谁的离去而停驻如风的脚步。
哪怕是盛极一时王国的君主,又或是,心底最爱的人……
短则几月长则一年,瑟兰迪尔会收到一封由风语鸟送来的信。卷的整齐的纸笺被封进一个极小的木筒中,火漆封口,上头印着一个花体的“E”。几十年,几百年,他将所有往来的信件都耐心压平存在墙壁暗格的木箱中。他会将早就封好的回信重新装回木筒让风语鸟带回去。令人庆幸的是,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这种羽毛无华却灵巧异常的小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偶见羽毛零落神情黯淡有气无力的飞来,在停栖了数日,吃饱喝足之后便又喳喳鸣叫着载着无尽期望和思念振翅飞去了。
三百还是四百年。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短暂相守的日子甚至并肩作战的岁月。瑟兰迪尔有时甚至已经忘记了何年何月,除非去刻意查看,抑或是,待埃尔隆德的书信来时看到右下角注着的,字体稳重大气的日期。显然,那个一向睿智的半精灵总是记得的——比如今夕何夕,他们又有多久未见。
兽人在这期间倒是消声涅迹,就连散居在迷雾山脉北部的人类都没再传出过被兽人侵扰的消息。
到了第二纪第700年的时候,巨绿林收到了凯勒布林博正式成为伊瑞詹领主的消息,鉴于在当初欧罗费尔王加冕礼的时候那位伟大的工匠送过一份厚礼,这注定是一个必须礼尚往来的时刻。但凯勒布林博素来与卡扎督姆矮人交好的事情中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势必邀请了矮人所以欧罗费尔拒绝前往。但谨慎周全如欧洛费尔也不失礼节的派遣自己的唯一子嗣——巨绿林的王子瑟兰迪尔带去贵重的礼物,其中包括整箱的黄金,圆润硕大的珍珠,宝石镶嵌的酒杯和餐具,还有一车一车上好的多卫宁。
翻越迷雾山脉花去了巨绿林精灵的马队不少时日,但幸好一路并没有受到兽人的滋扰。自几百年前兽人在阿蒙蓝克遭受重创之后他们仿佛就彻底消声涅迹,这使得各个种族在难得的安宁和平的中洲得以繁衍生息,人力和财力亦恢复到了愤怒之战以前的盛况。当瑟兰迪尔率领的巨绿林一行终于抵达了位于西栏农溪旁的伊瑞詹首府欧斯特-因-埃第尔时,已经是将近一个月之后。他们本来可以走卡扎督姆的地下通道,那可以省去一半的时间。但当然,欧洛费尔严令禁止甚至没给瑟兰迪尔表态的机会——即便是凯勒布林博已亲自传信过来,说他会在都灵之门门外迎接来自迷雾山脉东方的友人。
马背上的瑟兰迪尔早已看见了欧斯特-因-埃第尔的城廓,那座城伫立在山脚一处平缓的埃坡上。巨石垒砌的城墙,林立的塔和阔大的殿。待走到近处,那些塔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中更显得高耸入云雄伟非凡。瑟兰迪尔微挑了墨眉,因任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座城池可比林顿的米斯泷德气派多了。瑟兰迪尔策马走在横跨山涧通往欧斯特-因-埃第尔城的门桥上,夏末的风挟着冬青树树叶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就在他阖了眼睫过密的蓝眼深深吸入那有别于巨绿林的自由空气之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诺多号角在城上响起,巨门开启之时一匹栗棕骏马踏着金色的日光驰出,马背上的黑发精灵金甲曜目,身后飘飞的深棕披风就如同彼时那半遮了天际的云幅撞进他微微启开的双眸中。
瑟兰迪尔勒住马缰,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嘴角该上扬怎样的恰当弧度去迎接那个许久未见的精灵。等到埃尔隆德的马驰近那个黑发的诺多精灵也勒紧了马缰缓缓行至面前——
他们端坐在马背上久久对望,甚至有那么一会儿瑟兰迪尔身后的巨绿林马队以及城上归属于凯勒布林博治下的诺多兵士心下都生出些不知所以的茫然。
“他去卡扎督姆了所以…”
埃尔隆德没能说完他的句子。低沉顺滑,又夹着冰泉般凛冽气息的嗓音挣脱了时间的束缚与他记忆中的完美重叠——
“好久不见,Elrond。”
半精灵雅致的唇角向上蜿蜒出了雅致的弧度,他心中澎湃的情感皆锁于那双平静的灰眸之后不肯泄露半分,但那煦雅嗓音中细微的几不可查的颤抖出卖了他,
“好久不见,Thranduil。”
那一刻,他们端详着彼此与分别时一般无二的面容,惊讶的发现只有彼此的发丝又长了些已经披覆过肩背直垂腰际。吹拂了几百年的风掠起黑色和金色的韧丝,而这世上最无情的时间,却仿佛从未曾在那纠缠的千丝万缕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