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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The Heart 凯勒布林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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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勒布林博抚着手中的柔软织物,这是一件中洲所能找到的,最上等天鹅绒质地的红色披风。在夜晚的火光中,那红色如此深沉又如此丰厚,就像是盛放的玫瑰色泽最浓郁的部分,又像是血液或心脏的颜色。火光映照下,除了丝绒表面本来游弋的柔光,上头缀着的宝石也在昏暗光线中折射出美丽的光泽,就像夜晚天幕上的星子般令人赞叹。
那些宝石是他亲手缀上去的。
那双唯一继承了费艾诺一族精湛技艺的手,亲自,一颗一颗,缀上去的。
他坐在安纳塔房间里的橡木扶手椅上,黑色的发丝落在他身上那件银灰色的长袍。他的长袍亦笼着某种金属似的光泽,令这位如今诺多一族最负盛名的工匠显得年轻又英俊。要知道他曾在维林诺的提力安跟随父兄觐见过维拉之首和阿尔达之王曼威,也曾在中洲策马驰骋涤荡黑暗,但他从不曾像此刻一般紧张。那双黑色的眼睛不时看向紧闭的门口,他的眼神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但他的心中无端在这般反常的焦躁和迫切中生出些无法忽视的甜蜜意味来,让笑意不自觉就悄悄攀上了他的嘴角。
过了许久。当窗外的淅沥雨声渐渐停止,月光又轻缓的踱过窗前那块看起来柔软极了的浅色绒毯。他听见纯铜的门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门开之前他就站了起来,迎向他期待已久的精灵。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和一个巧匠毫不相关的笨拙和忙乱将手中那件折叠整齐的披风掩到身后。
安纳塔的脸即便被暗影笼罩依然是那么美。
他面颊的轮廓既优美又高贵,他的嘴唇也不似瑟兰迪尔那般时常清冷而锋利的紧抿一线。而是早已脱去受伤时的苍白和干裂,变得如清晨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那般丰润和柔软。就像适才凯勒布林博手里的丝绒披风一样,让人时时生出想要碰触的欲望。
而此刻安纳塔那双美好的唇弧却以比瑟兰迪尔更狠戾的姿态紧扭着,这让他那张时常优美的如阳光拂照的面容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阴森。但当门被推开,当那双闪着异芒的金瞳看到凯勒布林博的一瞬,他的嘴唇就如同被鲜血浸泡的花瓣一般舒展开来,红润嘴唇仿佛在迎接他最亲近的密友般温和上扬。他的面容转变之快,让凯勒布林博以为刚刚门半开时一瞬间阴狠的表情只是光影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是自己心中太过慌乱而生出的错觉。
而下一秒,当安纳塔注意到凯勒布林博明显是有意藏到背后的东西的时候。那双金瞳眯了起来,幽深的瞳仁缩紧,就像蛰伏于潮湿阴暗一隅紧盯猎物伺机而动的毒蛇一般不露声色却又危险异常。
他向凯勒布林博走过去,他的脚步轻而缓,姿态优雅的就像是徜徉于雅凡娜花园中的神明。凯勒布林博只注意到安纳塔脸上甜蜜醉人的微笑,却看不见那个精灵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右手指间突然出现的一柄漆黑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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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遇到凯勒布林博救回来的精灵了?”
“是的。我很确定那就是你头几天跟我提起的精灵。”
“那你为何如此一脸凝重?”林地精灵和辛达的王,银发的欧洛费尔站在巨窗前,微微弯折着笔挺的颀身耐心用花剪修剪着玫瑰的枝蔓。织银的阔大袍袖拂过红色的花朵,纵然夜晚它们娇嫩的花瓣已经闭合,但沾了雨水仍然莹莹发亮,柔软的就像是情人索吻的嘴唇。
诺多在中洲大地上唯一的君王笑了,他帮专心剪花的精灵扶起一边歪斜的花枝。
“不然呢?我该是什么表情?”
“惊艳?赞叹?思慕?渴望?”
吉尔-加拉德大笑了出来——“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吃醋吗?Oro.”
“我没有那种细腻的情怀。以及,禁止用这个愚蠢的名字叫我。”
诺多的王又笑了,他在阿蒙蓝克一天笑的次数比在林顿的一年都要多。笑意从他黑亮如星的眼睛里蔓延出来,柔和了他兼具英武和威严的面颊。但那笑意很快就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疑虑和一丝隐约的担忧——
“为了避开你的卫队和其他人我从山后那条少有人路过的窄径绕过来。我看见他在一片林中放飞了一只白色的鸟。”
“风语鸟?这也没什么稀奇。”
“比风语鸟要大,就像是白色的渡鸦。”
“哦?没听说他身边带着鸟。”
“这正是令人费解所在。我看见他扬手,那鸟就从他的袖中飞了出去。”
欧洛费尔顿住了手中的花剪,银眉缓缓蹙起——
“魔法……?”
“唯有此解。”
“看来他不是一般的精灵…”
“我从没见过哪个精灵会魔法。”
“看来我们只好静观其变。”
欧洛费尔轩了轩银眉,似乎只一刹那,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那丛玫瑰上头,但他又补了一句,懒懒的音调仿佛自语,又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揶揄,“反正,你也不知他传信给…”
欧洛费尔没能说完那个“谁”字。
吉尔-加拉德的手臂隔着宽大的外袍揽上了他的腰,让辛达精灵的背贴上了他的胸膛。欧洛费尔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唯独对自己热情如火的诺多之王,胸膛里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就同它的主人一样——
坚定,强大,无所畏惧又所向披靡。
而那个诺多的唇就贴在他银发半覆的耳廓,带着吉尔加拉德低沉的嗓音和恼人热度——
“夜深了…O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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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纳塔一直走到凯勒布林博身前,比他们此前的每一次靠的都要更近。精灵工匠甚至能感觉到那个金发精灵身体散发的热度和醉人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迅速升温,烫的就连嘴里的津液都仿佛要蒸发掉了。他的喉结艰难在脖颈的阴影里滚动了个来回,这让他的笑容显的多少有些勉强。
“你…回来了?”
“怎么…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安纳塔的金瞳里闪烁着异芒。
“不…不是。我一直在等你,我…”
“你身后藏了什么…”安纳塔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肩膀,冰凉的指腹像是某种冷血爬虫的柔腻身躯缠上他的脖颈轻抚着凯勒布林博垂落肩头的黑发。
“是……”安纳塔突然的碰触让英俊的精灵工匠几乎忘记了呼吸。他顿了一下,才从身后拿出那件他亲手装点的披风。
“三天后就是欧洛费尔王的加冕礼…我想你可能没有随身带着合适衣服所以…”
“给我的?”
“是的…那些宝石是我从提力安带来的,中洲不会再有哪里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光泽。”
安纳塔的手指滑下了他的脖颈,他另手上握着的那把漆黑匕首也消失不见——当然,如果凯勒布林博更看见的话。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英俊的工匠愣怔了下,他仿佛从未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只有你才配的上这些宝石。”
和善甚至甜蜜的笑容又出现在了安纳塔弧度饱满的唇畔。他抚摸着凯勒布林博双手捧着的红色披风,以及上头那些黑夜里依然璀璨耀眼的宝石。就仿佛抚摸着凯勒布林博捧在掌心中的,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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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吹拂。
带着潮湿的雨气。
但雨早已经停了,只有近几日已渐繁茂的枝叶上不时滴落的水滴。
弯月在丝丝缕缕的游云里穿行,完成着提理安的月船从东到西的又一次轮回。
而阿瑞恩驾驶的太阳之船正在远东遥远的山脊之后整装待发。
初时只是一片空濛的灰白,漫过东方最高的山脊晕染了天际。深蓝的夜幕不舍的在那片濛濛晕开的光晕缓缓褪去,窗外的第一声鸟鸣叫醒了熟睡的巨绿林的王子。他在枕边散落的金发就像月光最皎洁时的光影。
当那些太过密织的眼睫终于为那双如海洋般幽蓝的眼睛让开了视线的通途,半精灵的俊颜就在咫尺,注视着他的眼眸里,那灰色就像晶石般透彻,又像此时天边渐渐晕开的晨光一样温柔。
“Ye vilish la mo…”(辛达语:你醒了)
雅致的手指缓缓拔过一缕粘上瑟兰迪尔脸颊的金发,温暖的指腹轻触着他的脸颊继而在金发精灵平静的目光中覆上了那半边脸颊——被龙火烧伤的那半。他和他对视着,彼此心知肚明那完美的表象下掩盖着怎样的狰狞与痛苦。
“我一直想说,Thran…”埃尔隆德轻缓的不能再轻缓的用指腹去感受那些梦魇般的肌理纹路,那双灰眼中有无法掩饰的疼痛,而他的声音却深沉而平和,就像掠过树梢的晨风。“任何伤痕都无损你在我心中的美丽,因我曾见识过你的灵魂。”
瑟兰迪尔的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他冲他微笑。薄唇上扬的弧度让这个高大而俊美的辛达精灵一瞬间仿佛敛去了素日里身上薄利的锋刃而变得柔和甚至给人柔软的错觉。他轻握住埃尔隆德的手带至唇间,弧度优美的薄唇几乎是虔诚的贴上黑发精灵雅致的指节。英挺的浓黑墨眉下蓝眸缓眨,眼睫的一起一阖间收敛了无需用言语描摹的深情。
他将黑发精灵的手掌带至自己胸口贴上心脏的位置,灰眼与蓝眸沉静的对视,在心跳的起起落落之间——
“Na Yellamun\' cenash ha ye. Elrond.”(辛达语:我愿将自己交付与你。埃尔隆德)
黑发精灵有一瞬间的错愕,因为这句辛达语的深意并非字面一般简单,更不应该是一个男性精灵,尤其是像瑟兰迪尔这样骄傲而强大的男性精灵说出来的。但那双灰眼中的错愕很快就被某种更为柔软与深邃的感情所取代,他展臂将金发精灵拉近拥抱住他。在他的眼睛能流露出更多与深沉的理性相悖的讯息之前他闭合了它们,让自己全然陷进那些韧金织就的迷梦中。
远方劳瑞林最后的果实散发的金色光芒终于越过了东方的群山,在天际染出绚烂的朝霞。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明亮澄红中,山鹰展翅盘旋在皑皑雪山的上头,用悠长嘹亮的鸣声唤醒沉睡的群山,还有那一望无际,广袤幽深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