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t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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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
是夜。
知了的叫声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十分响亮，今年的夏天格外沉闷。
颜蓁热得睁开眼睛，伸手拂去额上的汗珠,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妈妈没回来。
光着脚丫跑到客厅，沙发是空的，爸爸也没回来。
整个屋子安静的瘆人，只有钟表在孤独的滴答着。
小小的颜蓁不禁有些害怕，抱着双臂向楼下跑去。
双层小平房在夜幕笼罩下显得格外寂静，少女迎着月光，脚掌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一路奔跑着。
颜蓁托着生锈的铁栏杆，跑下楼梯穿过院子，到了奶奶屋里。
“小蓁？”听到响动，奶奶很快出声，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奶奶，我害怕。”颜蓁的声音有些抖。
“来吧，到奶奶这来。”老人叹了口气。
颜蓁搓了搓两只黑黑的小脚丫，有些犹豫：“脏……”
“又光着脚乱跑，地上凉，生病了可怎么办。”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却起身打了盆热水。
“泡泡脚就暖和了。”
“恩。”
双脚泡进热水，心里也暖了许多。一洗完颜蓁就钻进了被子。
每当这种时候，颜蓁更愿意和奶奶呆在一起。
老旧的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屋子里弥漫着淡淡樟脑丸的清香，一旁矮柜上的观音像被擦的在夜里也反着光。身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让人无比安心。
有奶奶在，真好。
颜蓁往老人的怀里钻了钻。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宽大而厚实的手掌轻抚着颜蓁的背。
抱着温热的身体，颜蓁进入了梦乡。
***
“我回来了！”放学后推开大门，奶奶正站在院子里摆弄着她的那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许多大盆小盆的植物，有吊篮，小辣椒，还有许多颜蓁也叫不上名字的。有种红红的花，每逢开花时节颜蓁都会用它来染指甲。
“先去写作业吧，饭菜一会儿就好。”奶奶浇着花，笑眯眯的说。
掀起竹编的门帘，进到屋里打开风扇，颜蓁提笔做作业。
以前，无论是三字两词还是周记日记，颜蓁都要写好久好久，虽然这些作业并不多。
她常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写到深夜。那时候爸爸会等不及的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妈妈则会没好气的训斥自己。现在她能很快就写完作业，也不会再偷偷去买美少女战士的光碟，而且还很听奶奶的话。
可为什么小蓁乖了许多，你们却不回来了？
照着课程表收拾好书包的时候，奶奶的喊声刚好传来：“小蓁，吃饭了。”
颜蓁在院子里支起小桌，放好两个小板凳。
奶奶熬了很浓的粥，桌上放着她最喜欢的烧饼，印着清真二字。院子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花香，两人默默的吃着饭，小小的院子里格外宁静温馨。
“小蓁，今天晚上跟奶奶睡吧。”老人率先开口。
颜蓁啃着烧饼，固执的摇了摇头。
“我要等爸爸妈妈。他们回来，看见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该多伤心啊，就像每天晚上的小蓁一样。”
“傻孩子。”老人沉默了半天，吐出这三个字来。
“他们原来不也常常吵架么，只是这次，时间长了一点。小蓁会乖乖等他们回来的。还有，今晚我和睿睿约好了去他家看奥特曼，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
回来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泡脚，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颜蓁关好大门，锁上门栓，用一旁的木棍顶住门板。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奶奶思考了很久，才幽幽开口：“小蓁，关于你爸妈……”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小蓁困了。我上楼去了，奶奶晚安。”
还没等老人说完，颜蓁就飞也似的跑了。
有些事，仿佛只要不点破，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不想听，不能听。只有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颜蓁的生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就如同那两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有时候她会自顾自的研究为什么堆放杂物的木屋在下雨后会冒出小蘑菇，有时候会好奇掉了水泥块的楼梯上为什么会长出青苔。但大多数时间还是过着小朋友的标配生活，跟着同学们走玩嬉闹。
以至于再见到妈妈的那一天，恍如隔世一般。
那天，妈妈穿了件淡绿色衣衫，站在门外。她眉眼依旧恬淡，和原来开门迎接颜蓁放学的样子并无二致，只是现在两人换了个位置。
“小蓁。”那是颜蓁魂牵梦绕的声音。出声的，是颜蓁魂牵梦绕的人。
温暖的手掌覆上头顶，颜蓁张开小小的怀抱拥住了那人。
那晚，颜蓁和妈妈躺在楼上的大床上，像从前一样的说着话。
“就知道妈妈会回来的，奶奶还骗人。”颜蓁说着抱紧了身旁的人。
“小蓁，你希望妈妈幸福吗？”过了半晌，女人才悠悠开口。
“当然希望了。”颜蓁睁大了眼睛看着身旁的女人，“以后小蓁会很听话的，在学校不会调皮捣蛋，在家也会好好写作业，不会再乱买零食了。这样，妈妈是不是就能幸福了？”
女人静静的看着颜蓁，眼里氤氲着泪光。
“我的好小蓁，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觉得好辛苦，好疲惫，小蓁，别怪妈妈，妈妈已经……尽力了。”说到最后一句，女人早已泣不成声。
“我的好孩子，妈妈想离开这个地方，你跟着爸爸和奶奶好不好？”
颜蓁看着满面泪痕的母亲，咬住嘴唇没有出声。明明很想再见到妈妈，很想再听妈妈说话，可为什么见到了，听到了，却感觉生生的心痛呢？妈妈是要抛下自己吗？
她不懂，离婚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走？
离开家的这段时间，妈妈似乎没有原来那么憔悴了。对妈妈而言，所谓的幸福，就是离开吗？为什么不能带着小蓁一起呢？难道，自己是她幸福路上的包袱吗？
所以她才一直不回来，一直不见小蓁吗？
带着小蓁会让人觉得累吗？可她明明没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尤其，这个人是妈妈，是她最爱，最依赖的妈妈。
良久，颜蓁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的孩子，我的小蓁。”妈妈紧紧的抱住了颜蓁，似乎要用光所有的力气。
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在炎热的夏日里交织着，然后终结。
***
“奶奶，妈妈呢？”这是今天放学后颜蓁跑进门说的第一句话。
奶奶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院子，看见颜蓁进门，停下手中的活。
“她走了。”老人忧心忡忡的看着颜蓁。
“奶奶，我对妈妈而言，是累赘吗？”颜蓁睁大了眼睛问道，想要寻找答案。
“怎么会呢？”奶奶神色动容，扔下扫帚，轻拥着颜蓁。
“我听别人说，离了婚的女人是不能带孩子的。孩子是包袱。妈妈是不是想嫁人，想有新的家庭，所以就不要小蓁了？上个星期，爸爸也回来过不是吗？为什么不想见我，为什么和你说不要告诉我？”小小的颜蓁哭着喊道，“他们都骗我！明明说最宝贝我最爱我，可为什么要把我像一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为什么要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小蓁就这么不好，这么让人讨厌吗？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要我？”
老人满是皱纹的眼眶饱含泪光，“小蓁，没事，奶奶陪着你。是他们坏，他们都坏。奶奶陪你，一直陪着你，到你长大，到你出嫁，到你生下小小蓁。”
“奶奶，我们拉钩，骗人的是小狗！”颜蓁笑的比哭还难看。
夏季悄然而逝，院子里的老花已经慢慢衰败，却依然在相拥的祖孙二人旁顽强摇曳着，凄凉而又哀伤。
之后颜蓁再没有哭闹过，听话的出奇，懂事的出奇。因为她知道，现在自己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一定要乖，要听话，大人们才不会讨厌自己，抛弃自己。
看着这样省心到让人不得不费心的颜蓁，奶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叹息。多希望她的小蓁能和其它孩子一样任性胡闹，无忧无虑。
时光匆匆流逝，冬天到了。颜蓁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炭块凿开，扔进一边的火炉里。这样，家里才能暖和些。用着爸爸妈妈特意为颜蓁留下来的钱，日历上又翻了一页。看着万家灯火，听着不绝于耳的炮仗声，祖孙俩度过了第一个千年。
2000年过了。纵使，家已不再是家，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