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丁香之夜》汀紫鹤

8、第七章：万里歧路多

　　“现在还是没有头绪吗？老哥。”千叶市的一家居酒屋内，下了班的神户警部正和自己的两个下属喝酒。

　　“还是一点思路都没有。”神户警部摇了摇头，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距离事件的发生已经过去五天了，可警局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发展。且先不说关于案件的手法与犯罪嫌疑人，就连失踪的山下园子和村上樱都是一点线索皆无，这让警方大为光火。

　　“真是颜面皆无，”年长的巡查部长吞下一大口啤酒，把局长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连两个小女娃都抓不到。”

　　年纪稍微轻一点的苦笑了一声：“在这样拖下去，外面估计要连神隐都传开来了。”

　　年轻的巡查部长的话毫不夸张。千叶市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崇德女高又是声誉极高的院校，这一下死一人失踪两人，是真正被传得满世皆知了。更不要提那些记者，对着这个事件大书特书，明里暗里都在讽刺警方无能，巡查部长们对这帮家伙是真的不胜其烦。

　　“神隐？不至于吧，这都什么年代了。”

　　“难说。我听说崇德女高里私下都在传，说这是夜神香的诅咒。”

　　“夜神香？”神户警部从酒杯中抬起了头。

　　“是崇德女高几十年前的一个学生，”年轻的巡查部长喝了一口酒，“我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在当年的学生运动中自杀身亡的。”

　　“原因呢？”

　　“未知——或许是那个年代少年特有的热血吧。”年轻的巡查部长叹了一口气，“据说正是如此，所以‘紫丁香祭’才会在学生中被称为‘夜神祭’。”

　　“你小子不错嘛！居然在学校里走了一趟就知道了这么多！”年长的巡查部长似乎喝多了，此刻搂着年轻的巡查部长的肩膀肆意的开起了玩笑，“前途无量啊！”

　　“请你别再拿我开玩笑了前辈——”

　　神户警部笑了笑，没加入两人的战局，捧着啤酒杯独自思考了起来。

　　紫丁香祭——紫丁香——酒杯中的夹竹桃叶——

　　发现夹竹桃叶时，叶面的断口还很新，明显是刚刚摘下不久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凶手就是在表演中摘下夹竹桃叶，并将其投入酒杯中的。在表演中中途离席的人不少，但能进入后台甚至舞台的人就不多了——据目前所知，井上千鹤当时表演的可是独角戏。

　　独角戏——从山下摘夹竹桃叶再返回舞台，连一个年轻且身强力壮的男子都要近一个小时，可可以检测的出来，夹竹桃叶掉落进杯中的时候断口还很崭新——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时间内摘到夹竹桃叶的呢？

　　一个小时——神户警部想到当时录制口供时的情形，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先录口供的是井上千夏，这位少女明显还没从姐姐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整个人显得恍恍惚惚的。

　　“你的名字？”

　　“井上——井上千夏。”

　　“年级？”

　　“一年级A班。”

　　“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麻烦你跟我们讲一讲吗？”

　　“我——我以为姐姐只是和我赌气，不理我了，谁知道——谁知道——她马上就要高考了啊——呜——”

　　“不哭不哭，我们一点点的来可以吗？首先告诉我，当天最先发生了什么？”

　　“来了一个山下高校的学生，说要砸我们的场子，我们很害怕。姐姐——姐姐跑过来——帮我们——呜——教——教——训——她，呜呜呜——”少女像是崩溃了，嚎啕大哭。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是几点吗？”

　　“不记得了，呜——”

　　“10：48分。”相较于井上千夏，山野凉子恢复的相当不错。此刻的她头发还是略有些凌乱，衬着本来苍白的脸愈发惨白。眼睛似乎是因为哭多了显得十分红肿，从中流露出混杂着悲哀与刚毅的色彩，看起来比井上千夏的精神状态好上太多。

　　“你怎么知道？”

　　“还有一位女生报警时，我看见了她手机上的时间。”

　　“村上樱？”

　　“对。”

　　“学院祭正式开场的时间是几点？”

　　“11：00”

　　“井上千鹤演出最后一幕的时间是几点你还记得吗？”

　　“12：00整。因为我们在设计剧本时想要用到学院角落的大钟作为最后一幕的开场，所以我们练习过很多遍。”

　　剧本——神户警部用中指不紧不慢地击打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这个犯人必须和井上姐妹还有山野凉子相当熟悉，不然她不会知道剧本——也就是说她们在一个剧组，或者说知道演出的动作与时间——

　　无论如何，山下园子和村上樱都必须找到，不仅因为警方需要她们两的口供，更重要的是，神户警部觉得她们两跟这起案件有莫大的联系——在后台的监控录像中，两人都分别在11：00以后出现在后台一次，而这正是警方推测出的作案时间。

　　但还是不对，神户警部心想。山下园子出现在后台的时间是11：15分，村上樱出现的时间是11：30分，按照时间上来说，两人都不可能犯案，自己究竟是忽略了什么呢——

　　神户警部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颓废地将酒杯一扔，举目四望。

　　这家居酒屋和别的城市里的居酒屋并无太大不同，都是和式的装修风格，昏黄的灯光衬着惨白的墙纸，说不出的难看。要硬是说有所不同的话，就是挂在神户警部对面墙上的一溜照片，是店家在冲绳照下的，说是什么增添生活气息——但说句实在话，有些不伦不类。神户警部漫不经心地扫视一眼照片，目光突然死死地钉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半晌，他一拍脑门，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啊哈！原来如此！”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客人都被这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吓了一跳。

　　“老哥，你怎么——”

　　“别说了！赶紧走！”

　　“可是，神户警部，我们——”

　　神户警部哈哈一笑：“还用问吗！去报告鹤田警视，我知道犯罪手法了！”

　　“活结？”警署内，鹤田警视正在听取神户警部的汇报。

　　“嗯。首先用一根钓鱼线将两片树叶穿起来，将绳子绑在离舞台最近的树枝上，打一个活结。接下来，犯人就站在树下，等到被害人走到指定位置时，抽掉绳子——”

　　“原来如此——照你这样说，确实能让叶子顺利落入杯中。但神户老弟，我问你，犯人是怎样知道被害者会在那个位置停下来呢？毕竟演员在舞台上的位置是随机的啊？”

　　“并不是——事实上，被害人的位置是固定的。”

　　“这怎么说？”

　　“请您看这几张照片，”神户警部从外套内侧的口袋中掏出几张照片来，递给鹤田警视，“这是我的手下在教学楼的垃圾桶中翻出的舞台剧的剧本。请您重点看这一张照片。”

　　“这——这是——”

　　“没错，”神户警部满脸严肃，“犯人在剧本中指示受害人站在倒数第三个舞台灯下。据我这段时间的探访可知，井上千鹤是个异常认真且不会将自己的疑惑提出来的人。为此，哪怕她对自己的剧本有异议，也不会当众提出来，只会照指示行事。”

　　“真是一个传统的日本人啊——但你为什么特别点名‘她’的剧本？”

　　“这是我在录口供时问井上千鹤和山野凉子借到的剧本的影印本。请看，这是她们二人的剧本——”

　　“她们的剧本上没有这个笔记！”

　　“是，这就是她被人毒杀的最好的证据。此外，我想凶手为了确保计划顺利实施，还在树枝上抹了一层润滑油。这是鉴识科的化验结果。”

　　“好，迅速让人进行笔迹对比！”

　　“是！”

　　从鹤田警视的办公厅内出来，神户警部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果不出自己所料的话，事情的大概脉络已经被理清，只要把笔迹确认后——

　　但犯人究竟怎么做到在一个小时以内就从山脚到山腰的舞台的呢？

　　神户警官想不明白，他决定再到崇德女高走一走。

　　紫丁香还没有凋落，倒不如说此刻正是长得茂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紫丁香此刻宛若古时少女娇羞的笑靥，在风中轻轻晃动着。连神户警部这样不解风情的中年大叔都不禁迷恋般地深吸一口气。

　　走到一条小路的拐角，神户警部正打算在一棵树底下坐一坐，却不妨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神户警部闻声望去，只见一群女生正围着一个女生吵嚷些什么。过不大会其中一个女生突然伸手向被围在正中间的女生打了一巴掌，并将其推翻在地，后面几个女生又一起涌上来对那个女生拳打脚踢，甚至将要把那个女生的衣服扒下来——

　　“喂！你们在干什么！”神户警部连忙跑上前制止住那群女生——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那群围攻的女孩发现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叔，慌忙跑远了，只留下中间被殴打的那个女生。

　　“你没事吧？”神户警部想要将少女扶起来，在触到少女无神的双目时不禁心中一痛。

　　“一人身殉道。”女孩突然说。

　　“你说什么？”

　　女孩没有理他，依旧如提线木偶一般吟唱道：

　　“二子溺于水，

　　三者尽于梁，

　　四君遭刀伤，

　　余者翘首望，

　　不见丽人归。”

　　“同学，请等一等，你——”

　　女孩不答话，自顾自地走了。余下神户警部一人望着斜阳下空空落落的小路发呆。

　　几缕碎纸片，从女孩的书包中滑出来。越飞越远，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