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湖》棉花糖小弟

2、第二章

　　不顾身后异样的目光，弋凌狂奔一路，蹲在餐厅门花园的阴影侧面，看着正在搬运粮食的两只蚂蚁，心里一片空白。
　　忍了一上午，此刻前功尽弃。她不是脆弱的棉花糖，不会遇水就化，她有自己的铠甲，足以抵挡一面，但何程恰好是她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铠甲只能抵御外界的侵袭，无论多坚固，也保护不了里边的伤口。
　　李染从背后拉起弋凌，“有什么事回去说，我打电话给老齐了，先找个地方等他。”
　　弋凌撒脾气似的笑一声，“干嘛，我还没看完小蚂蚁搬家呢”。
　　李染一言不发，默默给弋凌撑开伞，看见餐厅对面有个咖啡店，拖着她往那里走。
　　咖啡店不算很小，来来往往，人流涌动，但在医院这种地方，谁也没心情真正静下心来喝一杯咖啡，谈谈近况，更多的是关于生命的疑问和担忧。
　　坐下点了杯美式，见弋凌没有开口的意思，李染打破沉默，“要不你跟老罗说一下，换人吧。”
　　弋凌把视线从窗户外两个嬉笑的小孩身上移开，淡淡回道，“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我还指望着这个项目升职呢。”
　　“别装了，不累么，何程......”
　　“染染，我难过不是为了何程，是为他欠我一个交代。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有始有终，他却是我无疾而终的一段过去，所以啊，你就允许我小小地感伤一下，让我圆了我伤春悲秋的文人梦不行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争先恐后地掉在桌上。而后，未待泪水积攒，一张纸巾便将它们抹去，连带着眼泪中的情绪，仿佛蒸发了一般了无痕迹。
　　有些过去的事，弋凌经历过的，李染也知道。比如，琮城爱下雨，弋凌每次下雨天都会给在实验室的何程送伞。实验室里都是福尔马林浸泡着的标本，冰冷的空气里闻不到生命的律动，胆小的弋凌还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把伞递给何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学长，正好多拿了一把伞。”又或者，每天早上起个大早，去餐厅排队买何程爱喝的豆浆，再跑老远的路送到他宿舍楼下，引来他室友的一阵起哄和何程一句冷淡的，“下次别送了。”弋凌不但不恼，反而会因为何程一句不冷不淡的话开心半天，第二天早上又欢欢喜喜地去排队买饭。
　　就像弋凌所说，何程就是她大学的必修课，拿不到这个学分那就不算毕业。
　　也是，弋凌那会儿刚大一，天真无知，何程研一，是医学院千千学子中的翘楚——医学院张院长唯一的一个学生，各类奖学金的得主，文艺晚会上也有他轻弹吉他、纵声歌唱的身影，更可气的是这个人还天生长了一张白净、棱角分明的脸，再加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简直就是引诱犯罪的绝妙搭配。张院长带他在附属医院坐诊的时候，一身白大褂一个听诊器，低沉清冷的声音不知迷了多少小姑娘的心智。低年级的学妹中故意挂号，去了只聊天不谈病的不在少数。
　　然而，何程始终都是不温不热，没有半点表示，更无一丝允许。她们都是自投罗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向那意欲取其性命的猎人飞去。弋凌也像是一头甘愿奔赴陷阱的麋鹿，不怨不悔。
　　但弋凌算是幸运的那个，像童话故事里的那样，等到了何程点头的某一天。
　　大二国庆节前一天，弋凌像往常一样，给何程写贺卡，满满当当，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正满心欢喜地等在他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何程拖着行李箱，身后跟着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小姑娘挽着何程的胳膊，一脸娇羞，何程也一幅宠溺的模样，替她把衣服上的帽子整理好。一抬头，看到了呆楞着的弋凌，弋凌一脸的下定决心，转头跑了。
　　回到寝室之后攥紧了有些厚重的卡片，纠结良久，决定给一年的单相思画上句点。如果他早有心上人，那这一年的思量该有多愚蠢。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给何程发微信，“祝福你学长，祝长久啊，哈哈！”后边跟着两个没心没肺的笑脸。
　　像往常一样，依旧是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弋凌关上手机倒头就睡。希望睡醒之后，又是一个新的黑夜。
　　管他呢，以前的许许多多次不也这样没有回信，去他的何程，有了女朋友也不说一声，搞得大家还以为他是单身，真不是好东西！

　　李染回到寝室就看到一只热锅上的基围虾，蹦来蹦去。
　　“啊啊啊，染哥，啊————”
　　“你闭嘴，弋凌！”李染堵着耳朵，“有话好好说！”，“用正常人的声调！”李染补充。
　　“你看，你快看啊！”
　　李染把几乎贴在脸上的手机捏开，细细打量了半天，看看弋凌，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何程回你了？还让你别乱想？”
　　“对啊！”弋凌又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后空翻，“他亲自跟我澄清和那个小姑娘的关系，是不是......”
　　“呃，凌凌啊，梦想虽然要有，但是我觉得现实也是要认清的。”
　　“啊——何程就要是我的了！”
　　李染已经管不了这只乱蹦的小虾了，干脆放任让她自生自灭，耗尽力气。
　　意料之外的是，何程真的成了弋凌的男朋友。
　　何程国庆节回来，给弋凌带了一箱子的零食，亲自送到宿舍楼下。高大的身形投影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干净的白T恤遮住细瘦的腰线，一条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细长的双腿，裤脚蜿蜒一直到脚踝处，再往下就是一双黑白两色的帆布鞋。
　　弋凌抬头望何程，带着虔诚和向往，何程回她一个微笑，照的弋凌有些头晕目眩。
　　“放假之前的那个女孩是我表妹。”
　　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何程这是又一次同自己解释，弋凌在心里炸开了花，却维持表面平静，“啊，那抱歉学长，误会你们的关系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对方显然对于她的反应始料未及，眼睛转了两转才憋出下一句话，“弋凌，我在跟你解释。”
　　“啊，我知道啊，所以我这不是道歉了么。”
　　何程扶额，“我可能要回去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你做我女朋友”。
　　就在何程丢下一箱子零食转身准备撤退的时候，弋凌招牌式的海豚大喊划破天际。
　　“啊——啊——啊——”
　　于是乎三号楼下出现这样一幕，一不知名女子狂拽无辜何某的白T恤，声泪俱下，脸部表丰富，一会狂笑，一会哭泣，口中念念有词，“我愿意我愿意，别考虑了就我吧！”

　　不远处，齐方林大踏步走过来，“怎么了染染，这么着急把我喊过来什么事？项目不顺利？”
　　李染摇摇头，示意齐方林别说话，对他用口型说，“何程回来了。”
　　齐方林一愣，同李染唇语，“项目负责人是何程？”
　　李染点头默许，心中感叹，自己选的什么男人，比女人第六感还准，以后可不能出轨。
　　“你们不用瞒着我说话，现在的我是金刚小芭比。”弋凌顶着花了的眼妆，一脸鬼畜笑，“走，回公司开会！老罗下午要开部门会。”
　　李染：还真有会？！
　　齐方林：“所以，我又来当专车司机？”
　　李染露出八颗牙，“哈哈，老齐，哈哈，刚才你都没看到凌凌那个样子，我特别害怕，这种场面我哪里见过啊是吧，所以赶紧把您召唤过来镇镇场子，您的气场一压，妖魔鬼怪哪里敢靠近！”
　　齐方林颇为受用，“嗯，走吧，送你们回公司。”
　　弋凌有些不适应李染新开发的狗腿属性，目瞪口呆.jpg。
　　“上车，走了。”李染调换大力模式，拖拽着弋凌一起坐在后排。
　　车上，弋凌认真补妆中。
　　“齐学长，下次染哥这么忽悠你你可别再上当了，天天动不动打电话找老公，真不知道我染哥怎么能混上项目经理。”
　　“喂，凌小凌，我还不是为了你！兄弟有难，嫂子支援，天经地义。”
　　被唤做“嫂子”的齐方林不说话，只抿嘴一笑：这两个人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和何程，好像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