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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同眠 ...

  •   1
      纪情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纸照进房间了,暖融融的。她抱着师姐亲手缝制的被子,舒服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转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再次入睡。
      “啊,好暖和。”
      “是啊,很暖和吧,今天的太阳很好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温柔柔地飘进她的耳朵。
      “从来没睡得这么舒服过……”
      说完她又想翻个身。床边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她。
      纪情歌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披散的长发糊在脸上,里衣也睡得皱巴巴的,只有一双眼睛明澄澄的。她看着门口已经快忍不住笑出声的师姐,有点慌张地捂着心口:“……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纪秦风刚要说话,门就被推开了。大师姐一边冷笑一边撸袖子朝纪情歌走了过来,围观的同门们的脑袋在门边上已经一个一个排了整排。纪情歌十分惊恐地看着大师姐,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被子,把屁股往后挪,往后挪,往后挪——啪,撞到了墙壁。
      大师姐抽出明晃晃的双剑,摆出一个剑气长江的姿势,眼看着剑都要戳到纪情歌脸上了。纪情歌眨了眨眼睛,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声笑后全场寂静,大师姐拧着眉头,收了剑,双手叉腰,身上寒气逼人。
      “你说你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纪秦风捂着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2
      严格来说,纪情歌是一个孤儿,没了爹没了娘,纪秦风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五六岁了,一个人站在扬州一个小木屋前面,布衣破破的,看上去补丁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头发也没有扎好,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只有眼睛亮亮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事实上她的确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纪秦风看着她,有些同情:“小姑娘,你怎么了?”
      小姑娘说:“我迷路了。”
      纪秦风心想得迷了几天才会沦落成这样,说:“你记得你家在哪儿吗?姐姐带你回去吧。”
      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我记得,我以前就住在这个木屋里,”她指了指身后的木屋,纪秦风这才注意到门上官府的封条,“但是爹娘不在这里,爹娘不见了,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家,我找不到家了。”
      纪秦风想起,这几日扬州城里有个武功不俗的贼,明明身手不错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要偷东西,他在一家小酒馆行窃,正好让厨娘给看到了,当场就喊了出来。小贼见大事不好,一个轻功就飞了厨娘身边,把刀子搁在厨娘脖子上,凶悍地说,你们,谁敢报官,谁敢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饭馆里都是平民百姓,没人敢轻举妄动。掌柜的是厨娘的官人,是个有些胡子拉碴的老好人。掌柜的说,放开我娘子。小贼一边说不,一边架着厨娘往外面走。掌柜的急了,动他什么都行,老婆孩子不行。他一急,抄起一把长凳就砸了过去,人也冲了过去。小贼没想到他真的动手,他一动手就有饭馆的客人跑出去找官兵了,这回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行,死了也要拉个垫背。他心一狠,一刀子狠狠砍了下去。掌柜的红了眼睛,往他身上扑。小贼想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了,又一刀捅下去,还拔出来再捅,捅了好几刀。他还准备破罐子破摔继续捅人,官兵已经到了。
      掌柜和厨娘应该已经下葬好几天了,饭馆和房子都贴了封条收归官府了。纪秦风想,他们好像是还有个挺小的女儿。
      纪秦风说:“你爹娘死了。”
      小姑娘:“……”
      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和脸上的灰糊在一起。所有街坊邻居都跟她说你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你爹娘很快就会回来了,可她明明看到了,很多血,地上有很多血,她躲在一张桌子旁边看着那刀子拔出来,捅进去,拔出来,捅进去,她满眼都是鲜红鲜红的血。她不知道那些话该不该相信,有时候她晚上做梦梦到娘给她梳头发,从头上梳到发尾也没有梳到有打结的地方。醒来也觉得爹娘还在,所有人都说她爹娘还在,只是她得自己梳头发了。而纪秦风说:你爹娘死了。
      纪秦风说完这句话,小姑娘想,爹娘真的死了。
      纪秦风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说:“大家都叫我阿晨。”
      纪秦风说:“不好听,男孩子气。回去重新给你取一个。来,跟我回七秀坊吧。”
      阿晨:“?”
      然后阿晨就被带回了七秀坊。
      大师姐说:“哪儿带回来的孩子?”
      纪秦风说:“扬州那起惨案,那对夫妻留下的孩子。以后也没人养了,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大师姐:“你是不是又吓唬人家什么爹娘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跟小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直白,委婉点,骗骗也行——”
      阿晨说:“我知道我爹娘死了。”
      大师姐:“……不说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晨刚想说她叫阿晨,纪秦风立马接了大师姐的话:“她原来只有个小名,不好听。师姐你取个新名字吧。”
      阿晨抬头,明澄澄的眼睛看着大师姐,期待着她的新名字。
      大师姐沉默了很久,说:“你是秦风捡回来的,跟着她姓吧。”
      ……
      大师姐:“纪秦风,我取不出来,不要再让我取名了!”
      纪秦风说:“……那就纪情歌了,好像是烟扣偷偷带进坊里的话本里的名字,听着挺好听的。来,情歌,以后我就是你师姐了。”
      纪情歌茫然地看着她,她微笑:“我是你师姐。师父的师,姐姐的姐,为师亦为姐。”
      纪情歌捂住了心口。
      啊,这个笑容,直击心脏啊。
      3
      纪秦风教纪情歌剑舞,纪秦风教纪情歌风袖,纪秦风教纪情歌如何正确的和大师姐撒娇要点心,大师姐做的点心又好看又好吃。纪秦风为纪情歌量身缝制了她喜欢的破虏衣,亲手为她挂上七秀坊的金饰,为她绑好背后的蝴蝶结。纪情歌无论如何都学不好秀坊研究的新招式形散如烟,纪秦风陪着她通宵苦练,第二天手酸得连扇子都拿不动了,没法教别的师妹,被大师姐骂了。大师姐一边骂她没有脑子,一边用温柔的手劲揉着纪秦风的手臂。
      前段时间纪情歌第一次来月事,弄得满床都脏兮兮的,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床边,把长长的袖子攥成一大团捏在手里。正好纪秦风开门进来。纪秦风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她,腿上还有血往下流。纪秦风摸摸纪情歌的脑袋,温柔地抱了抱她,然后说:“你来月事了啊。”
      纪情歌:“?”
      纪秦风说:“每个姑娘都有的,每个月都有几天会流很多血,不要害怕。”
      纪情歌低头,大片的血液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冰凉凉的。她浑身都在发抖,手攥着袖子攥得近乎酸痛。纪情歌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迅速地流过脸颊,顺着脖颈流了下去,也是冰凉凉的。
      好像啊。
      和那个时候的爹娘,好像。
      纪秦风蹲下来,额头贴着纪情歌的额头,清晰的看见她的眼泪和她眼底的惊恐。纪秦风说:“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有师姐在呢。”
      纪情歌哭的更厉害了,她嘴里哆哆嗦嗦的说着,“师姐,师姐,师姐。”
      纪秦风说:“我在,我在,我在。”
      纪情歌感觉额头上暖暖的,师姐靠的很近,师姐身上有秀坊的香味儿,清甜清甜的。纪情歌看着她,慢慢把手松开,皱巴巴的袖子慢慢平展开来。
      纪秦风给她接了一桶热水,帮她洗干净身体,又去洗了床单,擦了地板。纪情歌说:“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
      “我不会死吗?”
      “不会。”
      纪秦风抱着纪情歌睡觉,给她讲了一晚上月事的注意事项,讲不能吃辣的,不能洗冷水。讲到不能吃冰的,纪情歌很不开心的哦了一声。纪秦风就摸摸她的头说:“那几天可以不练武。”
      纪情歌有点开心。纪秦风声音柔柔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4
      在这之后,纪情歌越发的喜欢纪秦风了。
      例行的清明祭拜的前一个晚上,纪情歌拉着纪秦风在被窝里说话。
      你知道吗?我爹娘很好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爹呀是个老好人,邻居问他借盐他就借,客人钱没带够他也从不计较的。我们家穷呀,所以他老被娘逮着骂,娘正骂他败家呀什么的,然后好像就来了个很可怜的老婆婆,娘就心软了给了老婆婆点吃的,然后就骂不动爹了,哈哈。
      娘觉得女儿要当男孩子养,所以取了个男孩子气的小名。爹说不行,女儿要富养。娘说就你还富养,你裤腿的补丁是不是又破了,今儿让客人笑话了?爹说不过娘,拿出口袋里不知道哪儿买的小银饰,戴在我头发上,说我闺女真好看,就富养,我就算裤腿少一截也要富养。娘说你胆子大了,这玩意花多少钱啊?她看看我,夸我好看。爹说,不贵,不贵,假的,不是银的。娘马上就生气了,不是银的,不是银的你给我闺女戴啊?爹又说,银的,银的,真的,可好看了。娘更气了,银的?你到底瞒着我藏了多少钱啊?你以后不要穿裤子了。
      有一回我跟家里开酒楼的小玉打起来了,因为她说我们家穷,我很气啊,她们家的菜又贵又不好吃,还说我家。我就说你们家的菜全扬州最难吃,小玉生气了,我们就打了一架,骂骂咧咧的。第二天小玉带她家的人来打我,让我爹娘看见了,我爹挡在我面前,我娘把我抱在怀里。
      我爹被打的鼻青脸肿,我娘给他上药,他嗷嗷叫疼。我娘说,现在知道疼了!冲上去挨打的时候咋不想想呢!我爹挠了挠头说不能让媳妇和闺女挨打啊……疼疼疼!我娘看上去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她还是哭了。小玉家的酒楼在扬州很快就混不下去了,他们家的菜真的很难吃,还贵,我记得特别清楚。
      ……
      这是纪情歌第一次说爹娘的事情,纪秦风听得很认真。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说到了很迟很迟,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讲。她越说声音越轻,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慢慢睡着了。
      纪秦风起身,穿好外衣,下了床,帮纪情歌盖好了被子。然后开门,大师姐在外面等,挑着眉看着她。清明祭拜的祭品出了点问题,她们得赶紧处理了。
      纪秦风一忙,就把纪情歌忙忘记了。
      5
      纪情歌讲了一晚上的故事,结果睡过了头,错过了清明祭拜,她醒的时候坊里有死去的亲人要祭拜的弟子都已经回来了。
      她很沮丧。今天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她想和爹娘说说话,她不想错过了清明节。她抬头,院子外的树已经把一根枝桠伸进了院子里,枝上长满了绿意盎然的树叶,一片叠着一片。
      “纪情歌!罚面壁思过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她有点委屈地低下头。身后传来同门们练剑的声音,一招一式,是在复习昨天学会的一个要持续运转的厉害的招式,她还没练好,控制不住经脉里的气劲。这下好了,招式也没复习,爹娘也没祭拜,只能站在这里看墙壁,连根小树枝都在追求更高境界的树生。
      大师姐望着这边:“这树枝怎么长这儿来了,一会给它剪了。”
      ……
      纪情歌不是很想说话。
      等休息时间到了,林如风就背着双剑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走到她身边,两条长长的辫子晃啊晃的。纪情歌脚都快站麻了,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她。
      林如风学着大师姐正经地说:“纪情歌!罚面壁思过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纪情歌很想打人。
      纪情歌从午时站到酉时,站了一个下午,到大师姐放她和同门一起去用晚膳的时候,她已经几乎迈不动腿了。双腿麻的没有感觉,内功运转不动了,血也不流了,经脉也僵住了,最后还是林如风扶着她去的听香坊用膳。厨娘姚小珍见着她们,问怎么这么迟才来呀?今天的红烧排骨已经被抢完啦。
      纪情歌很心痛,林如风快哭了。姚小珍又说,知道你们爱吃,给你们留了一份,还热乎的,嘘,过来后厨。姚小珍带着她们从一边的连廊绕到食馆后门。
      厨房里没人,静悄悄的,姚小珍踮着脚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盘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纪情歌看着排骨慢慢降落,降落,降落到她的面前。林如风抄起了筷子,嫌弃地说:“纪情歌你眼睛在发光你知道吗。”
      纪情歌说:“我知道,所以你不要一口气塞三块排骨到嘴里。”
      前厅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嘟囔着为什么排骨这么快就没有了,姑娘们裙子上挂的金饰摇晃碰撞,叮当作响。姚小珍给两个姑娘端了白饭和炒卷心菜,林情歌贴着饭碗扒饭吃,觉得脚不酸了,腿不麻了,空气是那么清新,鸟鸣是那么动听,连林如风都变得顺眼了。
      6
      两个姑娘和姚小珍道别后从厨房出来时,天已经有点黑了,昏昏沉沉的。她们从连廊里绕出来。林如风准备直接回房间和同室的好友李朔雪唠唠嗑,聊聊天,补补衣服,差不多就睡了。她叨叨着李朔雪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小话本让大师姐给发现了,挨了一顿好骂,让她不要整天惦记纯阳宫的小道长。纪情歌眨了眨眼睛,忽然瞧见连廊边上的空地上似乎有一个人站着。
      纪情歌揪了揪林如风的袖子,让她看。
      林如风说:“诶,这是萧烟扣啊。”
      纪情歌想了想:“就是那个传闻楚秀门下第一人的萧师姐吗?”
      眼前的人闭着眼睛,周围气韵流动,隐约有种斩开一切的凌厉。林如风撇了撇嘴:“据说是什么这两年坊内冰心第一人,整天摆着张冷脸,靠近她都能觉得被冻着了。坊里隔三差五的就有其他门派的人找她同去名剑大会,请帖哗啦啦的来,有些她还看了一眼就扔了,我们可是求一张请帖都求不到呢。我们都不太喜欢她,总觉得她心高气傲的也不好接近,反正我们修云裳的和她没什么交集。”
      林如风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好迟啦,我回去了,朔雪还等着我讲讲纪某歌早上闹了什么笑话呢——”
      纪情歌没忍住揪了揪林如风编的很复杂的辫子,让她快滚。
      等林如风走远了,纪情歌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萧烟扣,也准备走了。她刚踏出去一步,背后传来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纪情歌?”
      这声音听得纪情歌有点头皮发麻,她慢慢转身,说:“是的,我是纪情歌,萧师姐好——”
      萧烟扣收了周围流动的气劲,空气中的寒意慢慢褪去。她问:“是那个菡秀门下早上睡过头没去拜祭亲人的弟子?”
      纪情歌捂脸,这件事已经传的这么远了吗?
      萧烟扣又说:“下午练武的时候,你受了罚,没参加?”
      “……是的。”
      “今天复习的招式是繁音急节,偏难,你之前会吗?”
      “还不太会……”
      “过来。”
      纪情歌咽了咽口水,走到萧烟扣身边。天色渐黑,四周的景色也渐渐看不清楚,她只看到萧烟扣身后的池塘波光粼粼,想起去年移植了一株紫荷种在这里,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开花。她又想到她身后那棵桃树,这棵桃树开的花是白色的,很漂亮,爹娘最喜欢的就是桃花了……
      萧烟扣拔出身后双剑转了剑舞,剑身仿佛有灵般发出轻微的鸣响,震醒了纪情歌。萧烟扣的双剑通体细长冰蓝,泛着光亮,手握的剑柄处的蓝色光芒尤为耀眼。纪情歌差点惊呼出声,这是七秀坊一位前辈送到坊里的双剑寒声·寂影,是目前修炼冰心诀之人最好的武器,萧烟扣在坊里的地位比她想的还要高。像她这样的普通弟子的双剑,都是坊里的武器商弟子制作的。
      “呃……萧前辈……”
      紧张的连称呼都换了。
      “叫我师姐就可以。”萧烟扣皱了下眉,“我修的是冰心,不过繁音急节一式两心法相通,你看仔细了。”她后退了几步,摆出了繁音急节的起手式,示意纪情歌认真看。纪情歌没想到萧烟扣是要帮她复习招式,慌慌张张地也拿出双剑使了名动四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萧烟扣,就怕自己没做好。
      萧烟扣沉声说:“专注。”
      纪情歌听了这一句,眨了眨眼睛,身体渐渐放松,眼中却已他物,只剩萧烟扣的动作和她的剑。萧烟扣见她集中了精神,便开始运功,仔细的讲解使用繁音急节一式该如何控制经脉中的气劲流动。纪情歌听着她的讲解,跟着她的动作,有模有样的开始运功繁音急节。
      ……
      将近子时的时候,在萧烟扣的注视下,纪情歌已经能随心所欲地运用繁音急节了,水平比下午同门们的练习成果还要更高一筹。她喜滋滋的一甩双剑,手上光芒凝聚,又瞬间接上一式回雪飘摇,没出任何差错。她看了看萧烟扣。萧烟扣赞许地点了点头,收起了双剑,说:“快回去睡觉吧。”
      萧烟扣其实是个挺平和的人,就是看上去严肃了点。以后还可以找她学武功。纪情歌想。
      她收好剑,转身向住处走。
      “明天不要睡过头。”
      ……哦。
      7
      纪秦风推开门看天上,天空一片漆黑,繁星点点,现在已经是凌晨了。纪情歌还没有回来。她一个时辰前去敲了林如风的门,林如风揉着眼睛说情歌没跟着她一起回来,应该准备自己练练繁音急节吧,这么大个人丢不掉的啦……说完又打着哈欠关了门。
      纪秦风穿好外衣,走出房间关了门。四月初深夜的风还有些寒冷,她快走到秀坊码头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在手心呼了口热气,拢拢长裙,走出来太远了,现在再回去加衣服也没必要了。她这样想着,便看到船夫刘七居然没有睡,他坐在船头发呆,风吹的他船上的渡字旗悠悠地飘着。
      刘七看到了纪秦风,火急火燎地就从船头跳下来向她跑过来,吓了她一跳。纪秦风慢慢地说:“纪情歌跑去哪儿了?”
      刘七挠挠脑袋,赔着笑脸给纪秦风道歉:“不好意思啊纪姑娘,真的,我刚才就在琢磨要不要告诉你们呢,就前一两个时辰的时候,小纪跑过来让我送她去扬州,我本来也不想送的,她也不能随便出坊嘛,但是我看她可怜啊,一直跟我软磨硬泡的,看上去都要哭了,又保证很快就回来,我就送她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也有点红,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次的心软是不对的。
      纪秦风问:“她有没有说她去干什么?”
      刘七想了想:“没怎么明说,但她手里抱着好几枝桃花。”
      桃花……
      是纪情歌爹娘喜欢的那种吗?
      纪秦风皱着眉头,她很少露出这种神态,刘七抹了把冷汗。她说:“送我去扬州,现在。你该受的罚,等找回了情歌自会罚你的,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乱,这个年纪的弟子都不能随意出坊。”
      刘七苦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引了纪秦风上船,解了缰绳,往扬州的方向划去。
      8
      纪情歌还是迷路了,她高估了自己的认路水平。她抱着那几枝刚折的桃花四处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当初父母下葬的那座小山在哪里,反倒是桃花掉了好几片花瓣,她心疼的不得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用轻功,免得被夜里值班的官府卫兵看见,给官府抓了,要给坊里添麻烦。
      脚下的这条林间小径极其偏僻,她看着眼熟,感觉已经走过一次了。她的四周都是成片成片的树林,半夜里冷风涌动,吹得树林簌簌作响,怪吓人的。她这么想着,又摸了摸身后的双剑,继续往前走,想辨认这路到底通往哪里。她已经好久没见着民居了,刚开始乱走的时候还经过了一个小镇,虽然黑漆漆的毫无生气,连看门的狗都睡了。
      她强行集中着自己的注意力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困倦很快涌上来,无论怎么掐手心都没法赶走了。树林也像配合着困意般断断续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摸着剑的手慢慢垂下,脚步越走越虚浮,眼前的东西也慢慢模糊,困意抽空了她的意识。
      9
      纪情歌没睡多久就醒了,她抬头,看见纪秦风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房间很陌生,布局比较简单,东西也很朴素,只有木桌上的两对双剑和几枝桃花比较显眼。不是在坊里。再转头看窗,窗上蒙着层薄灰,勉强看出天还蒙蒙亮,远处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她看着看着,打了个喷嚏。
      纪秦风看上去一夜没睡,满脸的憔悴,眼睛边上有淡淡的黑眼圈,衣服也沾了不少灰,整个人风尘仆仆。纪情歌想,这副样子要是让大师姐看见了,肯定要被骂丢了秀坊的脸。但是她没敢说话,因为纪秦风的眼神有点可怕。
      纪秦风说:“你找死啊。”
      纪情歌无法反驳,又打了个喷嚏。
      纪秦风说:“找死感了风寒了吧。”
      纪情歌仍然无法反驳,她现在嗓子也难受,鼻子也难受,连脑袋都有点疼,很想念姚小珍的特制红糖姜汤。
      纪秦风不知道从哪端来一杯热水,递给纪情歌,表情很无奈:“先喝,回去之后找大夫给你治病。”
      纪情歌低着头看着瓷杯上不断往外冒的热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纪情歌抬头就看见大师姐也一脸憔悴的出现了,这下她没法骂纪秦风丢人了。
      大师姐说:“看什么看,就知道搞事情。秦风找到你直接让人给坊里送消息,我连夜跑出来处理你的破事。”
      纪情歌头更低了:“……我错了。”
      大师姐冷哼一声:“知道错了?顺便还有个小鬼也知道了,硬缠着我跑出来了。小鬼就是会闹腾啊。”
      不等纪情歌细想,纪秦风便扶着她起身,用手梳了梳她的头发,把歪掉的金饰摆正,拉她下床,蹲下展平了她背后的蝴蝶结带子,又把她的剑和花递给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收下,比起刚折的时候,这几枝桃花只能说是残花了。不过还是白白的,很好看,她用手指蹭了蹭花瓣。
      纪秦风牵着她,跟着大师姐走。大师姐看上去有点生气,一路上都在说太乱来了,怎么不先和师姐商量,这下生病了真是活该,得找万花谷的大夫看看才行……
      她们经过了小镇,经过了树林,来到一座小山丘前。山丘边上种着巨大的桃花树,此时正开着满树的花,花枝在温和的春风里尽情舒展着,枝头几片白白嫩嫩的花瓣围成花蕊绽开,一起变成了春天的奇迹。
      纪情歌轻声说,我都忘了,这里就有啊。
      纪秦风拨开几枝长得有些低的树枝,纪情歌立马被一个冲出来的人抱住了。林如风抱着纪情歌,蹭着她的脑袋,声音竟带着些哭腔:“你还活着啊,你个笨蛋,吓死我了,我昨晚上还以为你只是练武练到深夜,后来听了大师姐说的才知道你跑出来了……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呢,要偷跑也是我们一起嘛……”
      大师姐瞪了她一眼。纪情歌拍了拍林如风的背,然后扯了一下她晃动的辫子。
      林如风抱得紧紧的,说:“妈的,我就不该担心你。”
      大师姐又瞪了她一眼,但她并没有说话。
      纪情歌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林如风的肩,示意她松手。林如风把她从怀里放开,然后还是攥着她的手不放。
      纪情歌就牵着她,走到了树干边上,注视着面前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自己父母的名字。
      天已经亮透了,今天是个晴天。新生的阳光洒下来,降落在白色的桃花上,每一朵花都熠熠生辉地绽放着。一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落在冰凉的石碑上。
      纪情歌牵着林如风蹲下来,纪秦风和大师姐在她们的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抱住石碑,轻轻吻在那道阳光上。
      “爹,娘。现在我的名字叫纪情歌,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像喜欢阿晨一样喜欢。”
      “我也很喜欢现在在我身边的亲人,像喜欢爹娘一样喜欢。”
      入骨忧思,隐剑上风华,寄裙边潋滟,终与花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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