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霞印雪》丝雨雾秋

5、5 *江映雪*

　　比起盛海的街道，南都大学的校园初看似出乎意料的宁静——斑驳树影掩映的街道，目之所及从不过十几人。然漫步其中，却让我愈发感觉，那是令我心烦意乱的纷繁：日暮的斜阳，拉出寥寥数人清晰修长的倒影；孩子的嬉戏，情侣的缠绵，以及朋友的畅谈，无不清晰可闻。它们尽皆都不同于盛海的茫茫人海——那尽是可以忽略的背景。
　　我循着GPS，一路跟在她的身后。心中回想着今天上午，我和她的第一次面对面，以及后来她与他，我的好友，亦或是另一个我的网络通话。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却不敢太过走近，生怕她突然回头，捅破这层她已经快要捅破的窗户纸。
　　我喜欢她吗？记得小时候，我曾喜欢过一个人，然而事后我便明白自己当初的喜欢，只是肤浅的冲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而愈到后来，我便愈发相信：
　　【众人不懂我，因为我太深；而我亦无须去懂众人，因为他们太浅。】
　　而慕云，却好似让一切都变得不同。如果说众人不懂我，我不在意，但她，我却希望她能够懂我。然而，我却不敢为她揭开谜底，怕就只怕，她终归只似众人。
　　无论如何，有一点我是肯定的——她很聪明，非常聪明。但我的聪明亦绝不在她之下，只是不同于她那般飘渺的心态。
　　【若把那聪明比作水，她便是天上的云朵，而我则是翩翩飞舞的雪花吧。】
　　一路跟随她的脚步，似乎她的心绪，也像我这般难得平静——大概是太想看到那层窗户纸的背后，却也一时难以捅破吧。
　　就这样跟着她，我来到了那面宁静地不起一丝波纹的湖，踏上了那座似隔绝了人烟熙攘的桥，通向这片宁静的最中央。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形已经失去了任何树叶和路人的掩饰，变得突兀而显眼，在突然回头的她的双眼下无所遁形。这段原本不近的距离，亦被这空旷的背景，拉得几乎面对面；只是没有那面对面的亲近感，却多了那空旷而隔绝的吓人。
　　我快步走近，直到恐惧从她的脸庞消失，被一抹释然所取代。似乎是这秋夜太冷，待走完这段不短的距离，我不禁有些气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来得太急，急得让我来不及遮掩。我刚要道歉，她却没有一丝愠色，而是突兀地道：
　　“你怕冷吗？”
　　我怕冷吗？我扪心自问，原本一直是不怕的，直到去年冬天，那个风雪灼灼的夜。
　　【“在茫茫的天空下，在烈烈的风雪里，在默默的独行中，在寂寂的心灵深处。”】我嘴唇嗡动，似在说话，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剩下内心的独白。
　　“你说什么？”她一脸困惑。
　　“没什么，我本来不怕的，直到去年冬天的那个雪夜。”我喃喃道，仿佛自言自语。
　　“是了，”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曾经说过，你每次做完演讲都急着离开，是因为去年生了大病而害怕气闷。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个冬夜吧？”
　　她似在发问，话音和表情却肯定地让我无须回答。
　　“看来这一切的谜底，都在这个冬夜了。”她微微一笑，然后用她那格外晶莹的大眼直视着我，前所未有的认真道：“那个冬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番经历，岂能这般轻易便说与旁人？即便想说，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却亦没有出言拒绝，而是就这么看着她，心中想到：
　　【如若你能全都弄懂，我会非常高兴；如若不然，我反倒希望你全都不知道。而如若是我说，我怕也说不明白，最后只怕，让你跟我们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了。】
　　在我默默地注视下，她脸上的坚定渐渐消散，然后，她忽然脸色一紧，哼道：“想告诉就告诉，不想告诉我也没法逼你，这么盯着我让我心里发毛，有什么了不起的。”
　　“确实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这种性格……只怕以前没少吃亏吧。”
　　【难道她只知道这样傻愣愣地探问别人的秘密，就不知道沉下心来，稍微用心琢磨琢磨吗？】
　　“确实……既然我问你，也该先告诉你我的故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南都吗？”
　　“不知道，但我听你口音，似乎是京都人。”
　　“不错，你也知道，京都人考大学，不难的。而我落到南都大学，实在……实在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我淡淡的点头。是了，京都人考大学很容易，如若我是京都人，去全国最好的京都大学也应该不难。
　　【其实也未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一个人可以在一些方面非常出色，却会在另一些方面一窍不通。至于高考，本来就运气的很。她的情况究竟如何，我不能妄下结论的。】
　　她继续道：“当年，我，还有我叔叔家的堂弟一同高考。我堂弟的性格，跟我完全不同，虽然一言难尽，但大抵上是……低调地很。而我，则比堂弟张扬强势地多，众人的夸奖再加上平时就自视甚高，早就以为去京都大学完全不是问题，便分了很多心……”
　　她说得很慢，越来越慢，慢地没有在这绝对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丝波纹。
　　“……结果，化学竞赛，物理竞赛，数学竞赛，还有生物竞赛，最好的也只拿了个省级的二等奖。而高考成绩，却一落千丈，仅仅高过重点线十余分……”
　　“……直到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我的堂弟，出乎我意料地比我高了几十分，自然是去了京都大学。而一直以我来炫耀……以我为骄傲的父亲，狠狠地批评了我，说我一直好高骛远，一直不知轻重，一直醉心于那些没用的，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呵呵，”她苦笑道：“既然是一直，那为何不早告诉我呢？【却让我一直迷在云端的幻境，等掉了下来，然后再撒上把盐？】”
　　最后一句，她的话音怅然，声音也格外的小，似在自言自语，却只因这殊不寻常的寂静，将这独白似的私语，放大到清晰可闻。
　　她一段说完，定定地看着我，等我用力点了点头，才继续道：
　　“这是我故事的第一段。后来，没过几天，我们同学聚会，所有人，包括女生，都喝了很多酒。我原本是不喝酒的，大概只因考砸了，羞于以完全真实的自己来面对同学吧。”
　　“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没喝酒而此番喝了太多，亦或是因为以前一直自信而此番心绪难平，我闹了肚子，在厕所几乎把之前吃的所有东西，连带早晨和中午吃的，全都吐了出来。然而更令我……更令我想不到的是，隔着厕所门，我以前一直以为的好朋友，竟大笑着，说早知道那个好高骛远的家伙绝对考不好。‘真有先见之明啊！’我另外两个朋友听起来就在她身边，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那时，我的心彻底凉了。然后，我把她堵在了厕所的门口，质问她朋友的情义何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我高高在上的班长！’我这位好友，在我面前第一次有了底气，就这么回答我。呵，我素来我行我素，从不在意别人的言语，她还真是……还真是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呢……”
　　“……从那以后，我虽然直到今天，都没改掉这自以为是的毛病，却一直留意，不在人前表露出来。自从上大学以来，我自觉也确实收敛了很多——搞活动也好，做项目也罢，在我做成之前，不相关的人，我谁也没有告诉。即便是见你——这个世界名人——我也没有告诉其他的任何人。”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回答。
　　【其实自以为是，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人云亦云。自以为是的人虽然未必会很聪明，但人云亦云的人却必定会很愚蠢。而她，显然是聪明的那类。】
　　自从上次见她，我一直觉得她很特别，如天边飘忽不定的云，让我无法看透，亦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何况，即便我再想要回答，也不应由我来回答吧——我只是代替我的好友，来听他的朋友的故事。
　　我假装抚头，抚了抚丛丛假发掩住的摄像头；假装扶背，扶了扶藏在背后的声感器——不知道他听见了这些故事，又会有什么感想，又会如何回答。
　　“你还是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话说我的故事还有第三段，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两段，等你告诉了我你的故事，我再告诉你我这故事的第三段。”
　　我忽然发现，她好像无论说什么话，都非常奇怪地，从未带着疑问的语气。即便是问我，也似在求证，而没有一丝发问者的谦卑。
　　【如果我的话没说明白，让她理解错了，那便无可挽回了吧。】
　　我凝视着她的双眼，认真道：“等你真正在心里想明白，自己在这第三段故事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再考虑对我说吧。”
　　她愣住了，而我则默然转身，试图循着来时的路，走出这寂静的领域。却发现夜色已深，这股宁静也似蔓延，紧紧地纠缠着我。我不知走了多远，却仍是万籁俱寂，而当我回头，她却似仍然站在那寂静的最中央，注视着我，等着我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