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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章:先生 故事的原本 ...

  •   “先生!先生先生!你看啊!看我抓到啥了!”
      我一溜烟地从山下跑上来,破木桶里的水洒了一半,一滴不漏全都扑进我怀里。
      那扇柴门大概又是被我撞开的,我抱着桶气喘吁吁,冲着里面的人傻笑。
      先生才回过头,从他的书窝里钻出来。我献宝似的把木桶举给他看,半桶溪水里游着一条小泥鳅,与我逮到的众多泥鳅不同的是,它身上竟生着红色的斑点,而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件惊奇的事了。
      “先生我们养它吧好不好——哇老头你为啥突然打我!”
      先生收起他祖传的戒尺——其实是我家的木桌子腿儿,像往常一样给了他的孽徒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要你去山下打水,你倒好,让我煮泥鳅汤?嗯?我看你是欠打!”
      说完又想给我来一桌子腿儿。
      “哇老头你还想打我!水洒了我再去打一次嘛!”我赶紧把握住逃课的机会。
      可惜先生眯了眯眼,显然已经看穿了一切。“不用了,我们先上课。”
      “哦。”我乖乖的跟着他进去,原来就乱糟糟的屋子今天更是狭小逼仄,先生刚才约莫在收拾东西,我就一屁股坐在落了灰尘的案桌旁边。
      先生长长的出了口气,满屋子灰尘都疯了似的跳起了舞。
      “我们今天念一段史书,《容子艮传》,”他顿了顿,这时间足以让灰尘们都安静下来,“今天是你最后一节课了。”
      “啊?”
      没等我出声,他便翻开他的古董书,“我念一句,你跟一句。”
      “容子艮,赤域人也,其祖不可考。少孤,母夺志。师袁津,径覆十二州。子艮性顽劣,无术,津数责之而不移。每诵时,百篇之卷祇得十一,而渫其余……”
      先生是我的先生,我是先生唯一的弟子。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念书,那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跟学生念书呀……
      “……子艮有诗集传世,后佚于经史阁天火,其剑亦无寻。
      评曰:子艮恣而率,忠于友且精于谋,或有言曰:坦率者心无江山。臣以为,子艮之心览江山亦无余。”
      “……臣以为,呃……”
      我神游太虚的功力极强,今天终于在最后露馅了。
      “问你呢,读懂没有?”
      我摇头。
      “心思没在书上,当然读不进去。”先生把书合上了。
      我平生第一次在先生面前低下头,嗫嚅了半天,才挤出几个能让人听懂的字,“我不想你走。”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念书比干活有趣?”
      “嗯……”我含混不清,“总觉得,不跟着你念书了,我就又成了天天干活的 ,和别人都一样了……”
      “可你读了书,也没有高贵多少,也没有独特多少,更没有比旁人知道的真相多多少。”
      “那是我没有用心!”先生的这句话让我莫名的打了个寒战,先生嗜书如痴,我想不到这话能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先生又乐了,“你不想让我走,那就帮我收拾收拾这满屋子的旧书,也算是了结一段缘分,我们两个还能唠唠嗑儿,我给你讲故事。”
      于是在那天,我们清理着屋子,先生慢慢给我说了这个故事。
      【史册】
      容子艮,赤域人也,其祖不可考。少孤,母夺志。师袁津,径覆十二州。子艮性顽劣,无术,津数责之而不移。每诵时,百篇之卷祇得十一,而渫其余。拙于典论,好亵词。尝夜观舞姬景间王府,达旦,题壁曰:“花摇蝶袖轻云散,蝉噤玉林喃语来。”墨干而遁。府下人得,报于王。王怒,令捕之,不就。津闻,笞而逐子艮。
      遂转徙江湖。渐工诗文,不拘立意。复投频南邓宇。邓宇者,中郎将张泽之属也。相与欢,名噪一时。子艮初来时,宇不怿,欲遣之。呈己作《风雪吟》,宇不顾,左右引子艮。子艮喝斥,自退而出,恣然吟之曰:“朔风漫兮龙蛇舞,雪末尘扬兮夔兽渡,温酒满盏兮酹云独!”邓宇惊,忙下庭引之,谢曰:“宇几辱子之才也!”
      后张泽欲去昱投申,聚将议之。众莫有衷一是者。宇劝曰:“国主待君甚厚,而申国公外宽内忌,虽传书与君,其实不可知。反而彼不纳,却而无所归,自陷于隘,唯君均之。”众将皆应。泽不甘,散诸人,阴募死士并斥候者三千余。宇归谓子艮:“泽不量力,摒吾言,必不成计,空累吾等,吾患之甚矣。”子艮曰:“君有何意?”宇曰:“当期日举兵,擒献国主。”子艮沉吟良久,愀然叹曰:“君大勇也!且依君计。”
      然宇复悔,遣使具奏张泽事于昱国公。将发,于是泽反,除异己。宇以兵阻之,自被执以擒泽。辕门未出,子艮纠百余人截道,宇指而骂曰:“竖子!何欲汝为?来战!”子艮于马上冷笑曰:“时局不识者君乎!富贵相求者君乎!子艮不肖,亦可识竖子孰为。”左右既前,斩宇。欲拥子艮投泽,子艮曰:“汝等且去,吾自从也。”纵马不顾。其属如泽处,报以事。泽慕之,欲相会。及泽入申,拜上将军,仍未至。泽愈思之,每得子艮诗,即诵数通而谓人曰:“容君吾友也!”
      时子艮于市井,日与酒徒饮。适太云阁棋会,弈者百余,观者无算。独往,置檀盘,备温酒,焚芸香,书帛候教。与者有言其骄尚者,即招与对,三而无出其右,人皆兴叹,弗能接。恰泽亦至,见其自弈,奇之,请教。泽曾得一玲珑棋局,莫有可解者,以之试。睨而饮一尊,落子角镇,竟明。泽知己不若,乃求名帖。不与,率尔语之:“客乡容子艮。”泽惊复大喜,谡然敛襟拜曰:“久闻!”欢饮至夜,酣,子艮抔杯而吟:“风起子夜后,玄野孤月游。我自停杯问,一如千年否?”泽对曰:“寸心古也。”由知其志。后世萧慕清拟之作《望月》言:“望月歙逸兮云间,望月拨弦兮聆音,望月抽剑兮弹锋刃,望月敲盏兮缓缓歌。”
      泽因垦招子艮,不应。泽乃使人寻天下之利剑,得龙荒原之剑,重铸之,镡鞘皆青玉。成,提剑就颈出血,以示意。赠子艮。子艮色微变,亦以剑就颈。命之归诔,自是卧起操持。结刎颈之交。
      泽尝问子艮:“闻邓宇以师事子,而吾二人素不相识,子胡弃彼?”子艮曰:“君胡弃昱投申?”对曰:“以寻吾友共事。”子艮莞尔曰:“绝类!”
      日久,或言于子艮:“君事张泽,而卜辞言曰:上艮下兑,实乃下下卦也,宜去之以辟祸。”子艮嗤之曰:“古之绮琴也,具七弦,玉为徽,峦为骨,泽为腹,上可拜麒山麟岭,下可敬龙池凤沼,何隳之有?勿复再言!”后与泽以他事言及此,始知其已见诉,祇瞒于己。泽曰:“子若忧此,吾咎更名圭祺。”圭祺者,福之也。子艮不言,凛然起坐长拜。得子艮长拜者,泽一人也。
      泽势坐大,其欲始现于世。一夜谒子艮,遣诸仆,曰:“浩浩天下,靡乱久矣。泽顾其缘,乃时俗之骄纵,诸侯之荒逸,大夫之金铢,武臣之冠翎。”子艮无对,以箸拨炉烬。泽复曰:“当另有世取而代之也。”子艮颔首,再问曰:“一如千年否?”对曰:“寸心亦如古也。”青眼加之,曰:“君可悔否?”泽铿然对曰:“无悔!泽不才,望赐教。”子艮欻尔倾烬于地,叹曰:“咸为烬也!”泽知其意,曰:“必爱人,令野无哀鸿!”子艮乃前执手曰:“就邵山采薇流蘋,请为翊。”
      已而泽畔,乃四方响应,及豪杰千余,军校盈万。拔四郡,以为据。然申亦遣重兵,击之。交锋,互有胜负。泽欲西进取於,宾客言:“一战未平,复衅他事,分力无益,如守可用。”子艮曰:“不可。当南下伐政。”泽曰:“郑以区区小国,吞之如咽物。祇其以方寸之地,且安于南鄙,若占之,何以图中土?”子艮笑曰:“此棋之角镇也。”泽大悟。于是弃四郡之三,尽南下。申军掩杀,子艮自引兵诳之,大败。
      期年,泽即下郑,而申终不加兵。破郑都叶城,其将家眷尽收禽。泽令不取民一丝一粟,而开国库赈贫飨军。大宴,酒酣,泽命人引数美姬前,任诸将自选。子艮睐众姬,问泽曰:“何致彼属?”泽曰:“郑将姬妾也。”子艮曰:“慎然!此皆可留,唯柳鄢之姬者五,必除徙。”泽不从,曰:“莫负众欢。”子艮拔剑起,欲斩五姬。坐上皆愕然。泽忙止之,私语诸将留意。子艮方罢。
      数月后亦无事,泽攻石城,抗昱於之联军,不下。议夜袭城,传令诸营。是暮柳鄢之二姬乘将醉,盗文书,怀走昱军。由是事发,昱於有备,设伏以候泽。泽自率轻骑夜出,果败,堕马而亡。时子艮在营中,见围,始知泽亡,坚守不出,敌亦不敢动。昱国公遣使降之,无功。粮罄,昱军攻之,终拔。营中传曰:为张公死,死且无憾。乃无一降者。囚子艮,使复招之:“国主惜汝才,命作诗陈悔意,日后当厚汝。”子艮长笑曰:“吾之诗岂有悔意?”遂作《君行》:“君行我采薇,九死犹不悔。而今薇遍野,唯君衣冠归。莫言违心者,一语成谶纬。”抽归诔剑,伏之自刎。剑饰玉为之罅而呈翡。
      子艮有诗集传世,后佚于经史阁天火,其剑亦无寻。
      评曰:子艮恣而率,忠于友且精于谋,或有言曰:“坦率者心无江山。”臣以为,子艮之心览江山亦无余。
      ——《徽志·容子艮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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