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腐（宝前戬心）》南侠

2、第 2 章

　　杨戬送走杨希，慢慢踱到天河边，意外看见弱水竟然现身，坐在花丛中痴痴望着远方。
　　“弱水，”杨戬上前，对弱水致谢，“这几天希儿打扰了，多谢你愿意陪着他。”
　　“杨希很可爱，我倒是要谢谢他，愿意陪着我打发时间。”
　　“这些年，来天河边的仙人越来越多，这里的花草也越来越多，一切都会好的。”杨戬看弱水神情落寞，忍不住出言安慰。
　　“呵呵，好的是别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弱水冷笑，“我一日被禁锢在此，一日便于从前无异，哪里会好？杨希都知道‘流水不腐’，我千万年来囚于天河，动弹不得，名为弱水，实为死水。”
　　“寸心她近来无事，我让她多来陪陪你。她上天几百年，也只和你谈得投机。”
　　听到敖寸心的名字，弱水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对着杨戬正色道：“真君，日前传来消息，后羿早已羽化多年。可有此事？”
　　杨戬略一皱眉，点头道：“不错。”他面色不改，心中却着实不耐，最近走到哪里都有人用这种眼光看他，没想到弱水这里也是……
　　“真君当初的月光宣言感天动地，三界无人不知，现有良机，真君心愿可偿……”
　　“够了！”杨戬打断弱水的话，“杨戬与寸心奉旨复合，四百年来夫妻和睦，你说这话是何意？我敬你是寸心之友，你竟然这般不知分寸，对寸心的婚事多做干涉？”
　　“呵呵，当日真君也是以嫦娥为友，嫦娥不是也背着真君劝寸心另觅良人？”
　　杨戬面色一冷，沉声道：“想不到阁下的消息倒是灵通，连这些陈年往事也都知晓。”
　　“真君以为，弱水是怎么知道的呢？”弱水冷笑，不甘示弱。
　　“往事休提，现在杨戬和寸心姻缘美满，弱水还是不要多费心思的好。”
　　“夫妻和睦？姻缘美满？”弱水眼神越来越冷，别人看着杨戬怒气冲冲，估计早已两股战战，她可是丝毫不惧，“真君到底是想骗谁？弱水是情的化身，有情无情，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真君既有贤妻服侍，又有爱子绕膝，自然觉得这是美满，真君夫人也是这样想的？三公主心如死灰真君可知？弱水自知出言唐突，只是与三公主情谊日深，不忍不管，真君还请看在昔年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
　　“满口胡言！”杨戬大怒，厉声道，“弱水，寸心现在的生活平安喜乐，哪里会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你若是口无遮拦，让本君听到什么风声，就算你是一泓清水，本君也有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男不可夺志，女不可夺情。”
　　弱水一句话，让杨戬立刻哑口无言。
　　“情如流水，水来时无人可挡，水流走了，任谁也无法留住。就算将流走的水取出，放回上一段河道，水也不是原来的水了。弱水懂情，三公主至情，数百年来，到这里与我相见之人不少，唯有三公主知我懂我，为了这数百年相知相伴的情谊，今日我才冒昧出言，真君，三公主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你何苦强求？你现在的功绩，换一道圣旨绰绰有余，放了三公主自由可好？”
　　杨戬眼神愈发不善，手中的墨扇似有意若无心，一下一下地在弱水面前晃动。
　　“真君，当日华山脚下，月光宣言何等轰动？可惜，真君和三公主奉旨复婚后，对此事一字不提，对嫦娥有何影响弱水不管，对三公主可公平？你可问过三公主是否愿意？你不说一言，心安理得的忘记了，只想着美人入怀温香软玉的享受，哪里还管了这许多？你不在意别人是否曾为你不顾一切，是否因你颜面无存，现在自然也不在乎人家是否心甘情愿？长此以往，三公主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弱水？”
　　“寸心当日是亲手接下复婚的旨意，有何不愿？”
　　“既然如此，当日真君劝三公主会接旨时，为何还要强调西海安危？”弱水看着杨戬瞳孔一缩，微笑道，“真君，很意外吗？”
　　杨戬冷哼。
　　“真君，若是你还信奉‘爱是付出欲是索取’那些话，就更应该考虑弱水所言。弱水对寸心相知相惜，我为她付出，才甘心冒犯真君，劝真君放寸心自由，若不然，我说这些得罪人的话做什么？寸心要是离开了天庭，我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了。友爱难道还不算爱？我若是索取，就应该劝真君将寸心留下，永居天庭，与我相伴。
　　“若是真君想法已经改变，那么，又是为什么非要留下三公主？后羿再也不会出现，真君若是作出决断，不难有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弱水看着水面的波纹，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颜：“我在这里多久了，天庭之中，估计没有谁能记得清了。万年寂寞，无边凄清，只有一个人相知相伴，这样的感情，就是无知无觉的水，也会动心的。何况是情的化身呢？弱水限于自身，纵然此生还有无穷无尽的时光，也只能画地为牢，三公主不一样，她还有希望。”

　　杨戬迈进厢房，看见寸心又在绣花。从她有了身孕搬入厢房开始，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到神殿，都会看到她在绣花，在等着他。他曾经以为，这一次自己的婚姻终于如父母一般美满，终于等到向往千年的岁月静好的生活，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女人对命运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用了百年时光，终于看懂了妻子的改变，可是妻子的目光再也不会停留在他身上。
　　他终于想起，奉旨复婚后，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再也没笑过。

　　“寸心，”杨戬坐在寸心的身边，看着她飞针走线，斟酌着用词，“今日送走希儿后，回来路上，与弱水聊了几句。”
　　敖寸心在杨戬提到“弱水”二字时，手中针线停了一下，她蹙了蹙眉，还是没有开口。
　　杨戬好像并未发觉，继续道：“天河边变化很大，现在已经看不出以前的影子，可能再过些日子，大家都会忘了那里曾经寸草不生。寸心，弱水今天又提起你，去看看她吧。”
　　“好，我现在就去，晚饭前回来。”敖寸心放下绣花绷子，准备起身。
　　杨戬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对她微微一笑：“我陪你一起去。”

　　天河边，弱水并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
　　杨戬和敖寸心并肩而立，敖寸心对着水面微笑，杨戬在用眼角仔细地看着她的笑。
　　西海诀别后，他的人生被分为两个部分，少年时恩怨爱恨都已远去，褪色成灰白的影子，伴随着破碎的记忆，漂浮在尘埃中；改换天条的路上，他的世界只有黑暗，海边渐渐离去的绯红化作柔韧的细网，包裹着他的心房，融入他的血肉，那张绯红的丝网，如同洒落肩上的清辉，是扎根在他心底的软刺，也是令他再无畏惧的铠甲。
　　新天条出世，他以为自己可以用一道圣旨，寻回错失的幸福，但是寸心已经走上了另一个岔路口。
　　那又如何？
　　杨戬从不认命。他有无尽的时间，终会等到愿意回家的妻子。

　　杨戬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感情，他想看看寸心的眼睛，他想亲吻他的妻子。
　　他轻轻侧身，微微低下头，看到敖寸心的双眼——
　　一如既往，一汪死水。
　　敖寸心发觉杨戬在自己，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微微一笑，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一边。
　　那一侧，有绿叶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着。
　　杨戬的心也颤抖着，慢慢地沉入万丈冰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