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魅》卡帕绯

1、第一章 乱别离，亲情弃

　　窒息的墓穴。
　　世界寂静。
　　渐渐麻痹的呼吸。
　　我仰望虽低矮却看不清的穹顶。
　　抬起的眼中一片昏暗。
　　我看不到自己穿着的暗紫掐边小袄。
　　只仿如看见了某个正在短暂的发亮后飞快发黄的人生。

　　多少次，我在梦里梦见自己不再是老爷小妾。

　　我穿着我暗紫掐边的紧身小袄，安静地，飞快地走出陈府的大门，头也不回，离开，离开。不停前行。虽然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向哪里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却似乎可以走向一切可能。世界一瞬间变的如此繁华。我几乎要狂喜的呻吟。

　　但是下一秒，一只干枯的手掠过沉睡的脸颊，现实冰凉又粗糙的将美梦猛地抽离。身体反射的避开。在心底叹气，轻轻睁开眼睛，就看见坐在我床边轻抚我的男子苍老的面容，我微笑："老爷，您回来了。"他就也向着我笑，带起一堆深而温情的皱纹。我却同时闻到他身上冰凉的，腐朽的，死亡般不祥的气息。这个年过花甲的男子。整个松江镇上最富有的男人。我的，丈夫。我埋下叹息，起身，伺候他更衣。

　　其实他对我算是很不错的。
　　总是每日在繁复的事务中抽出时间陪我说话，在大夫人对我怒目而视时适时的转开她的视线，为讨好我买来美丽的首饰，甚至允许我偶尔外出。就这样，一日一日，锦衣玉食。他宠我，所有人有目共睹，而我也要自己更加听话，更加小心的不走入大夫人的视线，更努力的作好他可心体贴娇柔美丽的小妾。

　　即使，也有交好的下人会偷偷问我，难道不恨爹娘不恨他？我今年才只得十七岁。
　　成为他妾室的时候甚至尚未及笄。这花一样的年纪，却要做一个花甲老叟的侍妾。每当这时我总是很诚实地微笑着说，不，怎么会。不，不会恨，我很感激爹娘也很感激老爷。真的。
　　这是实话。老爷有活命之恩于我，我怎能去恨？
　　是上天让我生在了贫苦人家，又给我们这些勉强度日的人降下灾祸。尤记得正因为爹娘将我卖入了陈家，正因为老爷买了我，我们一家才得以活到今日。我怎么会恨他？
　　若非要说，许是恨自己卖不得多几个钱来救命。我望爹娘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爹娘生我养我十四年，那年一别再不知彼此生死，他们才该怪我生为女子，既不得借力，反为拖累。我不恨。

　　多少个夜，我在送老爷离去后关紧门，穿上娘留给我的那件暗紫掐边小袄，回想走进陈家前她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她说孩子如果我们有钱我们怎样也不会卖了你。她说你可以怪我们但是不要怪陈老爷。她说陈老爷买了你，你可以活下去，甚至衣食无忧，继续跟着我们却总有一天会饿死。她说娘不要见你饿死也不要你被吃掉。她说这件小袄是娘早早作了打算在你及笈时给你穿的。她说。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抱着那件对当时的我来说稍嫌肥大的暗紫小袄，似懵懂又似清醒地点头，她说一句，我点一下。也许因为知道这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听她说话，最后一次看见她。我在她都说完了之后，才说，娘，你放心，我听话。我听话。
　　娘抱着我絮絮的说时，爹就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攥着卖我得来的银子，一言不发的崩着脸，直到我跟在老爷身后送他们出门。爹在出门的瞬间回身，轻而厉的说，紫儿，你记着，不管在哪，一定要看好两样东西 -------你的嘴和你的钱。我保持着自己半懂不懂的表情，看着爹轻微扭曲的脸和娘踉跄的脚步，边慢慢点头慢慢穿上娘给我的那件小袄。
　　那之后，大门合上，我成为陈府的小妾，一住三年。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只有那件娘亲手做的的暗紫掐边的小袄在几乎每一个夜晚陪伴我，却一直没有能等到我的及笈。我在十四岁的秋天成为一个小妇人的事实让我永远也等不到娘和我梦中我可以正式穿上它的那个仪式。

　　虽然还不是成人，但十四岁的我已经可以大略明白爹娘的苦衷。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只是想让我活下去，哪怕用如此屈辱的姿势，只要我可以活着。即使这些屈辱或者今后的人生我还懵懂而恐惧，但我明白死亡的恐惧，我懂贫苦的无奈，所以不恨也不怪。
　　那年家乡饥荒，偏又遭遇战祸人人奔逃，路上我亲眼目睹多少人易子而食。多少柔弱女子被卖为菜人。菜人。菜人！没经历过的人才不会懂得这是可怕的词语！令我每每午夜梦见便是遍身冷汗淋漓，尤记得那时起才清醒的开始痛恨自己为何生而为女儿身。这无力、软弱的代名词。

　　但是有时我也会想，若我不是女儿身，我和良京，是不是也就不会爱上？
　　那和我青梅竹马的男子，手掌比我这个女子还要纤长秀气，却有十足的力气在我跌倒时轻松的拉起我来紧紧拥在怀中。
　　良京。良京。
　　我闭上眼睛。他现在，会在哪里？

　　那时我们一同流离失所，我和爹娘奔逃时他却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而被乱军所掳。他，是不是还活着？是和我一样卖身为奴还是在军中被迫杀人自保？他，是不是也希望我这样忍辱的活下去？他说过不论怎样我也要为了他活着，然后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我，我们成亲。那天嘱咐我时他还笑着，又说了一遍以前说过好多次的话，他说，成亲时我们不穿你讨厌的红色，我们穿我们都喜欢的紫色，好不好？紫儿。我当时又象以前一样红了脸，低低的说好，可是我怀疑他并没有听见，因为就在那同时，我们的耳边响起了炮火的呼啸声，他就急急地把我推向娘怀里，自己和那些男人一起跑去掩护我们逃走。

　　我闭上眼睛又轻轻睁开，低头拾起檀木梳子，把稍微有些松了的发髻重新挽好，坐在妆台前开始妆扮自己。老爷，又快回来了。
　　无论为了良京还是爹娘，我都要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