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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子衿篇 从金钗到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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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别等了。少爷他,不会回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伫立在那敞开的乌木门后,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一如先前的无喜无悲。唯有那隐着悲秋的双眸,流露出淡淡的愁思。她眺望着门外那条望不到尽头的石板路,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时辰已晚,夜,更阑人静,月明星稀。路旁的人家、铺子早关了门、熄了灯,唯有挂在大门两侧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给这寂寥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再等等罢。”轻若叹息的呢喃让方才开口的丫鬟桃枝红了眼眶。
“您知道奴婢说的不是今日...您都等了七年了——少爷他若回的来,早回来了。”
“这执念,您何时才能放下?”
...执念么?她有些恍惚。忽觉脸上湿润,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小、小姐!”注意到她脸上的泪水,桃枝一下子慌了:“都是奴婢不好,您别把身子伤心坏了。”
“我哪有那么柔弱。”接过桃枝手上的手帕,她擦了擦眼角,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走吧,回屋子里去。”
(一)
江子衿被苏母领至苏府时,年方六岁。小小的一团,缩在苏母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扑闪着澄澈的杏眸,怯生生地开口:“子青哥哥好,我是江子衿。”
苏子青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软化了。
“子衿妹妹好,我是苏子青。”柔声细语地学着江子衿自我介绍了一番,苏子青不自觉露出傻傻的笑,却被苏母猛地拍了拍脑袋:“哎呦!”
“傻小子,可别吓着我家子衿了。”
自家娘亲胳膊往外拐,苏子青也不恼,心下反倒更欢喜了几分。我家...这话听着舒服。
苏子青心底偷着笑,又后知觉想起另一件事。见苏母忙着安置江子衿,便也没问。只是趁江子衿睡下、苏母忙完,在苏母房前拦下了自家娘亲:“娘亲娘亲、你从哪拐来这么可爱的妹妹?”
不出所料换来苏母毫不客气的一拍:“傻小子,什么拐不拐的?”
她顿了顿,神情忽的严肃:“江家主母是我闺阁好友,江家有难,她求我救下子衿。子衿这孩子我喜欢的很,今后你给我当媳妇供着,可知?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非教训你一顿不可。”
苏母是将军之女,习得一身好武功。不知怎就看中了苏父那般文弱书生,这才有了苏子青。
自小在自家娘亲威严下过日子的苏子青闻声连忙点头,换来苏母满意一笑。
“记好,今后没有江子衿,只有——”
“苏子衿。”
(二)
她又梦见那个晨曦微暖,浅风和煦的午后,志学之年的苏子青捧了一卷诗经,指着上面的诗,笑盈盈地念给她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子青。”
“子衿,你看,我们可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苏子青面上的笑容那样温柔,她一念,便是八年。从金钗到桃李年华,八年里,竟有七年皆是等待。她怔怔地呆倚在床头,无言的泪自眼角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衾上,消了踪迹。
已过子夜,闺房里、苏府中皆一片寂静。偶尔有什么动物发出一两声模糊不清的叫声,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低响。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子在孤寂的夜里无声流泪,正如苏子青不知苏子衿的守候。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一次又一次地盼。想曾经苏子青的好,盼苏子青早日平安归来。
她怕呀,怕她日思夜想的少年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还记得苏子青离开的时候,江城里桃花开得正艳。一袭青衫的少年郎牵着一匹骅,站在江城地势最高的英雄坡,清澈的瑞凤眼将整个江城的风貌纳入眼底。她就站在少年身旁,仰头望着高出她一个头的少年,离别的愁绪写满了心田。
“子衿,我要去闯荡江湖了。”
少年郎回过头来,对她温柔一笑,眼底的喜悦毫不掩盖。
能不走吗?她想问,却在看清少年眼底的喜悦后抿住了嘴,只留下一声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应答。
“子衿,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也挑在这桃花漫天的时节,铺十里红妆,让大家都知道,你苏子衿是我苏子青的妻,此生唯一的妻。”
他神采飞扬,眼里像落了星子。
他说:“子衿,等我,最多两年,我便回来娶你。”
她看着他,心底的愁云烟消云散。
她听见自己略略颤抖的音调,说——
“好。”
于是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少年郎骑马离去,在马背上回头冲她笑。
苏母是将军之女,苏父是介文弱书生。苏父在苏子青很小时便已离世,苏母依他遗愿要把苏子青培养成温润尔雅的才子,费了不少心力。虽然苏子青确实长成了苏母想要的样子,却到底改不了他来自苏母的那份好奇,以及对江湖的向往。
她的子青哥哥会有如今的选择,她早有预感。
可怎么,这一等,便是七年了呢?
(三)
“所以我说你蠢。”李悦彤一袭红衣,手抱酒缸仰头直饮,很是潇洒豪气。一头青丝被一根红绳随意系起,斜长的丹凤眼微眺,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李悦彤猛得将酒缸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李悦彤将右手臂支在酒缸壁上,用右手支着下巴,惰懒地抬眸望向她:
“这江城心悦你的男子何其多,你又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
她浅抿一口杯中茶茗,方才落下一声叹息。
李悦彤闻声发出一声轻啧,眼神中是显见的不赞许。
“说不准,那苏子青早被哪个给勾了魂。”李悦彤顿了顿,不待她反应,又立即接道:“你这七年的等待,他又怎知?女子最好的年华,便是这七年——”
“大好的年华,你全用来等待一个不可能的人,怎值?”
她到底没忍住,向来柔和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阿彤,子青不是那样的人。”
“你没见过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那是她寄人篱下而心怀惶恐之时,把她拉出黑夜的人。
李悦彤一怔,半晌,发出一声轻嗤,带着几分说不明的讽刺与怜悯。
她又单手拎起了酒缸,仰头直饮,很快将酒缸里的酒饮了个干净,反手将酒缸猛砸在地上。“哗啦”破碎的陶瓷片四处飞舞。她下意识楞在原地。
“阿衿,我见过太多这样痴情的女子,她们的下场,无一不是被背叛。”
“老实说,我觉得她们蠢得无可救药。”
“阿衿...我可不希望,你和她们一样。”
(四)
苏家少爷苏子青回来了。
得知消息的江城居民们忙着往苏府跑。江城谁不知,仙女似的苏家小姐等苏子青等了七年,为之拒绝了多少好男儿?不知这苏子青该是怎样的潇洒少年,方能让苏家小姐如此痴恋。
大家都好奇的很。
苏府,大堂。
她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只是沉默。
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袍,青色的流苏在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一片挺拔的翠竹。腰间一根金色腰带显出他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形,腿上一双黑色靴子更显修长。
那引人瞩目的剔透的深棕色眼眸像是最纯净的琥珀,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只是此刻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眸,怎么也不肯注视她。
“...子衿。”他到底是开了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苦涩与愧疚。
“青衣的父亲救了我,他临终前将青衣托付于我...我......”他还是没有看她。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从眼眶中滑落。
“那我呢?”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想到那个一袭青裙,笑盈盈地仰头看着她的女孩,那个甜甜地喊着她“子衿姐姐”,嘴里却说出最残忍之话的女孩,那个说着“子青说,他会娶我的。”的女孩,她的心,刀割似的,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那日,你说你会娶我的,你说你会铺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子衿是你苏子青唯一的妻。”
“你承诺过的啊...”
“苏子青,我等了你七年。从金钗到桃李,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七年,意味着什么?”
她到底是没能忍住,撕心裂肺,哭了。
当初,江家破的时候她没哭,寄人篱下的时候她没哭,一个人撑起若大的苏府的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她哭了。
苏子青终于看向了她,对上了她希熠的眼神,可他张了张嘴,说的是——
“对不起。”
这一刻,她想起很多很多。
初识的时候,少年傻傻的笑——“子衿妹妹好,我是苏子青。”。
心动的时候,少年暖暖的笑——“子衿,你看,我们可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离别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子衿,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最后,定格在李悦彤带着几分说不明的讽刺与怜悯的眼神上——
“大好的年华,你全用来等待一个不可能的人,怎值?”她喃喃出口,忽的笑了,只是,笑容凄惨。
“阿彤,你说的对。不值、不值啊!!”
她跌跌撞撞走到大堂门前,转头再对上苏子青,苍白如纸的面上已是一片淡然。
“苏子青,苏母曾救我于危难,我护苏家七年,也算是尽力。你曾于我寄人篱下时助我,我等你七年,大好年华皆为你,也算是尽心。”
“至此以往,我江子衿与你苏家——”
“两不相欠!”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断了。
(五)
粉与白在棕色的枝干上交错相映,在楚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柔和。浅风轻抚,引得花瓣争相自枝头跃下,跃到那倚树而眠的女子身上去。
察觉到渐近的脚步声,女子睁开眼眸,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澄澈而干净。
看清来人,她笑弯了一双杏眸,轻唤那人的名字:“阿彤。”
“嗯。”
李悦彤难得没有和她吵起来,只是学着她倚在树旁,向来耀眼的眸子里,难得染上了几抹愁云。
“阿衿...你,想见他吗?”
她不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
“以前,娘亲告诉我,离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辰星。”
她开口了,却没有回答李悦彤的问题。
“阿彤。”
“在。”
“你记得要把我埋在这棵桃树下。不然,我多孤独啊。”
“好。”
“还有啊,要铺满一层又一层的桃花瓣。这样,我睡的安稳。”
“嗯。”
李悦彤还等着她继续说话,可是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声响。左肩一重,李悦彤侧脸望去,她已经睡着了。
永远睡着了。
(六)
无论是苏子衿还是江子衿,都终生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