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风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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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下。”
那人气定神闲，仿佛游园散步，手中拿着的却正是那魏老爷方才丢失的镇纸，那镇纸十分精致，由细腻的白玉雕琢而成，透过微光还能看到其中丝丝缕缕的纹络。而这人，却坦荡地似乎他做的并非什么偷盗的不齿之事，手中拿着的只是摘下花园里盛放在枝头的一朵无足轻重的小花，最多是让人赧然一笑罢了。
说起来也是，这人模样生得极为讨喜，浓眉大眼，眼角微微上挑，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噙着笑意，正所谓是眉开眼笑嘴角翘，因而看上去总是一副友善的样子。剑眉星目，竟还生出几分于此人盗贼身份相差甚远的正气来。但还真像是个会折花的风流浪子。
魏老爷的反应忽然激烈起来，方才还颓软在凳子一副被掏空的模样，现在却猛地站起，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真不怕闪了腰。
“快！快拿下他！”魏太守吼到，一时间竟连形象都不顾，前襟被他这么一用力，差点没扯开，露出里面的老皮老肉来，那可就真的是老脸也摔到地下，颜面尽失了。
不等太守命令，就已经有人上前准备将他捉拿了，那人便是陈镇陈护卫。只见他从腰侧抽出长刀，直直朝那小贼穆一归身上而去，刀法之快和其中蕴藏的力量，都是常人无法体会到的。
然而这势不可挡的一击却被穆一归反身一个闪避化解，陈镇似乎早就料到，将气息注入到剑柄，手肘一翻，锋利的刀尖划破逆来而上的风，重新向穆一归袭去。这回，穆一归却只是侧了侧头，身体都未移动半寸。
“好剑法！”这人扭着脖子，歪着头，活像个歪脖树，居然还有闲心拍手鼓掌。
脑袋都要搬家了还能这么满不正经，这穆一归当真不愧是江湖奇人，不说这人功夫如何，就他这个心态，恐怕也是个少见的，不是未开化的傻子就是个心思莫测的怪人。
陈镇冷哼一声，心道我管你是怪人还是傻人，今日只要他陈镇一剑在手，定要将这人拿下。眼看着就要来第三下攻击。
穆一归见势不妙，此人不是个经得起逗弄的主，连忙闪开退到一边，伸出两手，做出和解姿态。
“且慢且慢，这位仁兄莫要恼怒，不要误会。在下前来不是为了惹出祸乱的。”穆一归顿了顿，将手中魏老爷的宝贝镇纸缓缓递出
“在下是为了将这东西物归原主的。”
说罢，竟真的将手中之物归还出去，还拍了拍魏太守的肩膀以作安抚，魏太守惊得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没给吓得咬了舌头。
穆一归悻悻地松手，接着说到:
“是这样的，在下深夜初来此处，想的是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却没想到恰好看到有一人鬼鬼祟祟地从树上翻到墙头，那人行动十分笨拙，又过于谨慎，生怕身后背着的行囊有什么闪失。我寻思着此人行为可疑，想必是个贼，身后背着的也想必就是偷来的赃物。如此，我便将这人的行囊夺了回来，又看到这里府中十分热闹，想来就是失主来寻回失物，准备归还于大人呢。”
穆一归这样说着，脸上还带着诚恳的神色，将双手抱拳于胸前，对着众人行了个礼。
“只可惜在下有所疏忽，让那贼人逃了去。不过在下的师妹也随我同行，在下已经让她留心那人的痕迹，等到抓到，我们必定会将此人亲手给大人送来府上。”那人面露愧色，一字一句说得是看似请罪，却合情合理又天衣无缝，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还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精……还什么侠盗呢，就是个油嘴滑舌的东西，招数古里古怪人也歪门邪道。由此看来，坊间传言果然都是骗人的把戏，也就吸引人的眼球，不足以信。
“现在东西已经送回，在下也该与诸位告辞了。也请各位大人放心，如若有事，在下定会全权相助，有缘日后定会再来拜访的。”穆一归说到，却也不急着离开，还颇有兴趣的对着陈护卫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带有几分钦佩和肯定，两指虚虚的在腰侧的断剑上轻点，似乎是想与对方好好打一场，较量较量。
“怎么，不想走？”陈镇语气不善地说到，他向来对这种虚伪做作的人十分反感，更别说这人巧言令色，聒噪谄媚，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耳根子还净是下面的人幻灭的叹息声，更是让人心烦。
既已成贼，又怎会还有道义所在，所谓的为了心中的江湖义气，不过是找了个好听的借口罢了。
见对方驱逐之意明显，穆一归也不好厚着脸皮再多停留了。小腿蓄力一跳，一瞬间越过人群，又沿着刚才的路消失了。
人是不见了，东西却也已经安然无恙的回到了魏老爷的手中。直到一路把姥爷护送回房间，底下的众人才彻底将紧绷的弦放松下来下来。
“吱呀”一声，阖上的房门结束了这一晚带给人的骚乱。
夜色浓重，伸手不见五指。穆一归点燃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他凝重的脸色，与方才那笑容可掬又平易近人的样子判若两人，眉峰紧紧的拧着，挂着一抹冷笑。
“我当那老家伙藏什么呢，不过是一封信罢了。一个叛军留下的请命书，这老东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这东西如此忌惮，还大费周章的自导自演出一场好戏，弄得人尽皆知，生怕没人知道他丢了东西。”说话的听起来却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少女，这姑娘伶牙俐齿，说出来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出言不逊。
“叛军？”沉默许久，穆一归才缓缓开口，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和深究。
“是……陆将。”
“陆将？”穆一归追问到。
“我也不清楚……要不你问问我外公吧。”小姑娘困惑的摇摇头。当年陆尽叛变，挟持弱小年幼的太子企图谋权的时候，就连她娘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
后来陆尽被亲王爷一支箭射穿了左臂，还未处刑，不久就赶上了旱涝之外，瘟疫横行，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帝王为了祈求神明庇护，大赦天下，千古的罪人也逃过一命，被驱逐出界，永久流放，现在恐怕早就尸骨都无人认领了。
这些事早就是人们嘴里嚼烂的了，就连软嘴塌舌，口吐莲花的说书先生，也多少畏惧一些，提到时三两句略过，避而不谈这些朝中秘事。更别说与这些上一代人的恩怨相隔甚久的他们了。
“师父他整天与世隔绝，自称练道修仙，从我入门以来，统共就见过半面，这么长时间没见我都快不记得他老人家的模样了，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大师兄，我听说修道之人，是要斩断前尘往事的，师父就算愿意告诉你也不见得他还有没有那段记忆。你还不如问问魏府里的那个‘包打听’的小子呢！虽然他言语中夸大其词的部分多的吓人，不过也确实像是个知道不少事的人。” 一个声音插入到他们的话题之中，听起来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嗓音有些嘶哑扎耳，似在处于变声的年龄。
“诶，七姐，你为何要捂住耳朵？”
听着这破锣一样的嗓音在耳边，阮柒觉得这初次见面一声不吭、结果熟悉之后又喋喋不休的庄师弟，其实也挺夸张的。
“别乱叫，说了叫我师姐，你这么一叫给我在上头平添了六个姐姐，让外公一不小心听到了要打断我爹的骨头的。”
阮柒的亲生父母当年是私奔的，不顾家人反对铁了心的要和对方共度一生，她的外公一直对她爹的印象很糟，认为对方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浪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女儿，竟选择抛弃一切离开家里，最后落得个有善始无善终的结局。对此他一直都对阮柒死去的父亲很有怨气，但是又怜惜女儿，硬是忍着痛与恨，将两个人的尸骨埋在了一起。要是他老人家听了一不小心以为女婿是个四处留下风流债的家伙，真有可能会一气之下把他骨头一巴掌拍碎。
“可是……”
“不过算了，随便你吧。”
阮柒其实拿这孩子挺没辙的，小孩虽然天资聪颖，是练功习武的好苗子，但是不擅与陌生的人沟通，在人际上又是非常的笨拙，很多时候对人的情绪无法理解，但是骨子里却是一颗赤诚之心，让人无法不以认真的态度回报。
方才师弟提到了师父，阮柒想起就连自己也有小半年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去年冬天，老人家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本书，撂下一句半年后见的鬼话就跑了，这夏天都快过去了，到现在都没见到他老人家归来的消息。阮柒不由的有些担心，人老了容易糊涂，外公别是让人给骗了去吧。再说修仙之术，从来只是听人说起过却从未见到有人练成的，再者，这种逆天改命的东西，难免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远处的天空凝聚起一片阴云，阮柒隐隐有些不安。
“师兄，你说我外公他是真的跑去修炼去了吗，他想修仙？可那不就只是传说吗？”
穆一归隐约猜到些什么，修仙之说多半是个幌子。然而即便是师父的亲孙女，也不便让师妹牵涉进去，他相信师父自有打算。不过该用什么说辞把这事糊弄过去，这是个功夫活。他想了想，开口安抚道：
“修炼是真的，但是修仙……你忘了小时他是怎么骗你吃虫子了吗？”
阮柒回想起小时候的那段回忆，那时外公门下连上她也就三个弟子，其中还有个口头练功从来不参与实际练习的。
拳还没打几天，师父就开始让他们俩双腿负重，头顶一颗桃子，单脚支撑站立于木桩之上，说是教他们轻功。半柱香的功夫，桃子不能掉下来，否则不光得重来还得继续顶着桃子绕着后山跑一周才行。
然而正值炎夏，小姑娘晒得眼睛都张不开了，昏过去之前脑海里还想着，这得亏不是毛桃，不然她就算被逐出师门，不认她这个孙女，她要把这玩意塞到她外公的被子里。
后来她外公想了个损招，告诉她：“小七啊，你看你这轻功第一式怎么都来不了，为什么你一师兄就学得那么快，为师偷偷告诉你哦，你可听说过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吗，人们说鱼眼可以明目，牛骨可以壮骨，取长补短也是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吧。”
“那我应该怎么取长补短呢？”小丫头不再灰心，只是困惑依旧。
师父并不急着给她解释，轻轻伸手，从她脑袋上把上面的东西拿了下来，递给她看：“这很简单，你看师父手里的这是什么？”
“桃子啊？”阮柒更不解了，不明白外公说这些的意图。
“那你看上面爬着什么？”师父把手里的桃子转了个面，拿到丫头面前。
阮柒瞪大了眼睛一看，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见那油光水亮的桃子上，正爬着一直更油光水亮的毛虫。
“对，然后你看，它变成了蝴蝶。”变戏法似的，那吓人东西一眨眼变成了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上面，白色的翅膀轻轻一扇，飞走了。
师父把桃子放在了阮柒的手中：“一条小虫都能羽化成蝶，那你呢？所以啊……”
“所以要不你就吃点虫子吧，吃啥补啥，兴许多吃点你就能直接顿悟也跟着这东西化蝶了。你看你小一师兄怎么不到一个月就能从这个房顶一下跳到对面房顶上了，小一师兄你还不知道啊，就是个小野猴儿，刚捡回来的时候你看他树皮都吃，毛虫对他来说可能还是个荤食，指不定没少吃呢！要不你看他现在这么厉害！”
说着，就把不知是什么时候又被他弄回来的毛虫往小丫头面前凑。
阮柒吓得连着往后退了三步，正撞上刚从房顶上蹦下来的小一师兄，一瞬间彷如见鬼，一路跌撞着就跑了。
后来她为了坚决不要吃虫子，大晚上练功，被两位师兄看到，觉得既同情又好笑，也是不忍看她继续苦恼，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可算是克服了这个阻碍。
现在想来真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过尽管让人哭笑不得，再回想起这段还是让人无比怀念的。不过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要戏耍，还真不愧是他们师父那样的性子能做出的事。
思及此事，她那吊起的担忧之心也总算放下些了。
不知从何时起，穆一归成为了他们的大师兄，只要他在，他们这些做后辈的就一切都不需要担心，穆一归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能支撑起一切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风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