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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时只道是寻常 ...

  •   又是一年冬。
      今年的天气似乎格外和暖,即便是在以气候宜人著称的平邡、又正直阳光大好的午时三刻,毕竟刚过立冬时节不久,往来路人纷纷脱下厚重大袄的场景也算得一种奇观了。
      路边卖炸糕和卖暖汤的商贩们自也满脸不愉,只是天要如何毕竟由不得人力做主,只暗自思忖着明天必得换个吃食。此时既无甚生意上门,闲着也是闲着,不知由谁起头,无事话起了家常。
      “和商会和玉神楼的事,你们可有听说?”
      “这次又是给对方找了什么茬子?”
      众人听闻顿时一扫方才烦闷,兴致斐然地凑过来。
      原来这和商会当家段家娘子,和玉神楼代当家慕容郎君,两位不睦已久,在平邡可早算不得新闻。段家总喜三五不时抬出点针对玉神楼的举措,玉神楼在明面上从未回应过,但据知情人传,某次偶尔路过段家,隔着院墙都听到了那段小娘子在大骂慕容家不识好歹,想来暗中也是被对方下了不少绊的。
      看富人骂街已是奇景,此事另一妙处在于,两商家相争每回不是竞价促销、抬价收购,就是高薪抢人、大施善行,连路边那免费取用的清水粥铺也越布越多,只怕等不到小灾小难好开张,到头来全是便宜了当地流民。而且这段家似乎有极硬的靠山,怎么折腾也不怕倒了,玉神楼又靠着他们小郎君的神机妙算没落在过下风,平头百姓能渔翁得利的事情谁不高兴,大家自然安心找乐子。
      “可比那刺激多了。”
      没想到炸糕摊主大看不起这些,一副自傲神色,似乎几人嘀嘀咕咕并非在搞小道消息,倒像他本人是传闻主角似的:“结亲,那两家,要结亲了!”
      “放你娘的屁!”
      小贩们纷纷笑骂起来。
      “谁不知道和商会会长、如今的平邡段家当家人是个即及花信的未婚千金大小姐,上无兄姊下无弟妹,行为做派是比爷们还豪放不羁,她能自请出阁?”那炒栗子的啐他一口:“还是玉神楼的慕容小公子愿意入赘不成?他倒是愿意,反正父亲失踪兄长具无,就只怕他亲妈轩辕大娘得扛着青龙偃月刀砸开段府的门去!”
      “不成不成,慕容府离段府足足几十条巷路,空手也得走一个时辰,轩辕大娘再彪悍,扛着刀走这些路还不得累趴下了。”卖伞的连连摇头。
      一众人闻言是喷笑不停,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再说了,他们要是搞到一处去,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你这惯会危言耸听的,可别总说些怪话来唬人。”暖汤老板神色则颇为嫌弃,眼带嗔意地瞪了炸糕摊主。
      炸糕摊主本还想辩些什么,被一瞪突然就哑火了,嘴里只好喃喃:“也是我那三姑舅家填房婆娘做媒妁的亲嫂子说的,自家人还能骗我不成。”
      其余人自是损他“什么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亲戚”。
      只有糖倌的声音幽幽飘了进来:“倒未必作假,那两家渊源已久,又是男未婚女未嫁,两家并做一家的事情,多少条件都好谈。”
      几句说得全员哑火,他又才施施然找补:“……不过好歹和商会玉神楼不像倾轧百姓之辈。自古三足才能鼎立,这两家相争,要是真想拿百姓开刀,可不用等到结亲,我等早就没得出头了。”
      这话过后,气氛稍缓,炸糕摊主暗想自己就不该提这茬,赶紧找补:“不管怎么说总有朝廷做主吧!平邡又非边陲小镇,哪能轻易被两个商贾之家给拿捏了。”
      “就是,聊点实际的。”炒栗子的另起一话题:“讲到玉神楼,你们听街头孔大娘说吗,最近那个义庄学堂好像来了个新的算习师父。”
      “是玉神楼开的、只招收穷人家孩子、专门教识字测算的那个义庄学堂?”
      “不然还有哪个义庄学堂?”
      炒栗子的大翻一白眼。
      “说是这算习师父容色顶好,学识堪比殿学进士,气质更如朗月清风,是万中无一的有匪君子。可给孔大娘一通吹到天上了,若非她孙女今天刚满周岁抽不开身,恨不得马上给那牙牙学语的娃子报上名去。”
      “瞧见了,我看不像。”买伞的又是连连摇头:“那腔调,她明明是想自己上阵重新当回学童才妥当吧。”
      不顾一旁闻言呛咳的炸糕摊主,暖汤老板对美男子显然来了好奇心:“有这般俊的郎君怎滴没听说,孔大娘可否谈及那郎君家室?”
      “这倒不知。刚只才谈了好处,自然也有美中不足。”炒栗子的晃一圈脑袋,一番做作好似个说书先生:“可惜那算习师父腿不能行,而且脸上受过伤,再是秋月之姿,如今已是不能看了。”
      “……你们说的可是面前那位?”
      糖倌的声音再次飘来。
      众人抬眼一瞧,摊前正有辆四轮车缓缓行至。车上坐一白衣男子,容貌秀丽、气质温润,本该是位谦谦公子的,可惜一道浅红刀疤斜贯他的眉眼,不加掩饰的狞恶惊得路人纷纷向他望去,又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开视线。
      “——刚出炉的迁西板栗咧!香喷喷哟甜蜜蜜,两个初煨黄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
      “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咱这伞…额”晴空万里,喊不出口啊。
      再看卖炸糕的……炸糕摊子后正有个人咳嗽不止,隔壁似乎是暖汤铺的娘子拿出了自己的丝帕递予他。铺前锅里的莲子银耳羹冒出一个个小气泡,甜蜜的气息也随之渐渐交织在这冬日暖阳中。
      又何必故作一番纷扰。
      也不望此处。四轮车上的男子似没听到那些妄论,只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路过这段红尘,继续往前行了。

      时过立冬,平邡的花灯节刚结束没两天,遍地都还是没来得及收拾的礼花与灯笼。化雪不久的潮湿地面被碾过两道细细车辙,远处一名左右不过总角的童子一路奔来,堪堪赶上白衣男子的四轮车。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别误会,这话并非男子在训斥孩童,反而是男孩朝向大人的抱怨。
      等不到男子的回答,孩子先是恶狠狠地往四周试探的眼神通通投去怒瞪,惹得路人们只好目不斜视地走开,随之兀自挪到四轮车后。
      却见男子在此刻唤“小五”,待其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名为小五的男童面露微诧,还是很快转身到方才过路的几座摊子,不久便带着两串糖葫芦回来了。
      “你真喜欢吃甜啊,又是藕粉桂花糕,又是冰糖葫芦。”
      小五将买来的吃食交给男子,接过了推行四轮车的任务。
      体格尚未拔高身形瘦小的男孩,和制作精巧用料扎实、还坐着一名成年男性的四轮车,想象中本该是艰难前进的,孩子运作起来却是熟门熟路得心应手。
      “李婆婆这几日还好吗?”
      男子并不回他刚才那话。
      小五也不在意,仿佛对男子的答非所问早就习以为常。
      “还那样吧,义庄地方大随便睡,当家心善也无需我们交宿膳费。都劝她多少回了,收拾收拾一起来帮佣,她非得坚持开她那饰物摊子,整月也卖不出几个。”
      两人皆对老人的固执心知肚明,也不过白抱怨几句。
      “今天又有帖子来问,下月当家和那边的小姐大婚,你真不去吗?”
      小五往东边努努嘴,他不太喜欢那家娘子,肆意过头,可总算得曾受过恩惠,不好表现出什么异状。
      男子闻言微敛神色,睫羽投下一片暗影:“那是段家和慕容家的大喜日子,我不便出现,何必扰了大家兴致。”
      关于此事,他自知伯父伯母或许会略感遗憾,却不愿使他们平白生成更多麻烦。原本能结成这门亲事就不易,只他无论如何得避免在这重要场合落人口实,想来段家也好、慕容府也好,应当不会因此怪罪于他,贺礼也可事后再送。
      只是…回忆起前不久进段府的场景,段伯母抱着男子可谓是失声痛哭久久不止,在场众人自然理解她情难自已,可男子实在难免心生尴尬。那段小娘子还问及她父亲“说什么看我娘这样已经习惯了,爹爹的嘴角要是别抽那一下会更有可信度”,饶是轻声低语,到底被他听去了。如今他几乎看见段家的店招便欲绕路,想到近期免不了再次上门,确确是一脑门官司。
      想当年一切尘埃落定,他总得找个地方生活,然那充满回忆的仓廉乡他既无法这样平心静气地回去,也已做不到独自在偏僻之地生存。反而是接到段家的书信,他才得知原来那人曾经偷偷托了小五给段瑶瑶照顾,段瑶瑶又费尽心思把傲骨一身不肯欠人情债的小五塞到义庄里去了。一路回程,在众多因素下便还是最终选择留在了这平邡。
      多闲话几句,既然是原路返回,自也又从谷远走了一遍,好在此番总算是没有遇到那位丘娘了。不过如今的他不再会为旁人心生波澜,即便真有麻烦找上门来也无妨,莫说新的纠葛,即便是过去对方留下令牌害得那人病倒的原因,如今他都已不想深究,左右不过是那些无聊的情状,罢了。
      “你方才怎么来得这么晚。”
      男孩应是和他一同出发去义庄的,他在路口等了一刻都没有见人,这才独自上路。
      “啊,这不还是你的事情吗。”男子的话提醒了小五,他淘摸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拿给对方:“有人给你寄信寄到算学里去了,那里的学生不知道你住哪儿,叫人把信带给我,又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害得我多跑一趟。”
      男孩视线往信上一瞟,前面他急着来追人,连寄信人是谁都没有注意。
      只见信封落款单单一个“商”字,戳印则来自高阳共州。
      白衣男子打开看完短短几页宣纸,很快又折好收回,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面。
      “谁啊?找你干嘛?”
      似乎是随意发问,孩童暗红的眸子却牢牢盯着面前的人,像是生怕他被抢走似的。所幸男子正对前方,无法注意到这身后的视线。
      “萍水相逢,他乡之客。问候,近况,还有些无甚紧要的。”
      “也是那路上认识的?没提到……?”小五一愣,咽下了话尾之音。
      男子并不作答,只淡淡一笑。
      知道这个话题无法继续,自觉失言的男孩想不起什么找补,只好生硬地抱怨两句:“不聊这些。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晚上也该多睡会儿,大夫不是说了嘛,忧思重难养生,‘今不言松柏,不殊于榆柳也,然松柏之生各以良植遂性,若养松于灰壤则中年枯陨,树之于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
      这串书袋一掉,饶是男子也不免失笑。
      “你小小年纪,怎么开始学得满口老学究论调了。”
      “并非刻意苦熬,只是许久未弹琴,夜中偶有所感兴起而至。若扰到你,我不再弹便是。”
      “没有!我哪有这个意思。”
      小五很是不忿,正待继续反驳,恰好旁侧一辆马车驶过,原来两人已在谈话间出了内城门。
      他们皆下意识向这马车望去,随后一并愣住。华盖珠帘,宽檐巧雕,彩棚骏马,无论哪样都绝非平头百姓能用得起,却隐约有种恍恍惚惚的肖似,恰与当年同样经过这条路的那架车。
      “神行者……”
      孩子把这低喃死死压在胸腔。
      男子依旧望着。
      此时只见车身一阵晃动,从厢内跳下两个年岁相近的少男少女来。少女分明已过豆蔻还扮做垂髫之姿,少男则在这冬日一身干练短打。
      两人不知因何事在打闹,银铃般的笑声不停,少男围着车架去追对方,间或传出一两句“师妹别跑!”、“我才不呢,师兄最坏了”的推搡。好不容易少男抓住了脱兔般的少女,紧握住她,手牵手,复又回到车上去了。

      “——小五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提心吊胆的孩子被男子突然的发言吓得一哆嗦。
      “没以前有意思吧。”此情此景,叫他这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如何应对。思索良久,才缓缓回到:“但是,人总要长大的不是吗?”
      “为何?”
      “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啊。身体越来越差的婆婆,义庄里年幼的弟妹们,隔壁那个烦人的朱小炮,还有…你。”
      四轮车上的男子不易察觉地颤动。
      “虽然现在能做的还很少,算学老师说我启蒙太晚,功课上光要追上其他人就要很长时间了。不过我想好了,要一起生活的话,总有一个人得承担责任的吧,那我可以来当大家的靠山。”
      如今的生活确实循规蹈矩,安稳平静,再也不用担心被抓被打,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连能拥有不受制于人的自由都托了二人之福。可男孩学不来那种感恩戴德的姿态,也并不为这些才和对方亲近。
      只是他想,便去做,不为别的。

      “那好。”
      良久,男子方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学武。若有决心,明日起,每日寅时三刻来我住所,日日如此不可迟,一日松懈我便再也不会教你了。”
      “要保护他人,你还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推车的孩子听闻此言,却没有立刻露出寻常那般得偿所愿的兴奋。
      只是渐渐神色坚定起来,浮起不符合他年纪的狠劲。
      “我、我会活得比谁都好的!”
      他虽年幼,也知有种情感并不随时光流逝。即便深埋心底,那些被风雪所掩埋的磅礴情意,正如经历冬藏春化才能复苏的孤挺亦或苍兰,总会有破土而出飘摇绽放的日子。
      “不是代替别人活着,不是牺牲自己换得其他人的幸福。不低声下气,不趾高气昂,也不要拼尽全力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我要成为最强,最强的人才有能力保护自己重要的人。”
      即便已然逝去,即便无法消弭,即便曾是无可奈何。

      还有未来的路。

      他压抑住哭腔,把所有悲痛比作往后的决心。
      “你放心吧。师父。”
      “嗯。”
      那男子沉默半晌,缓缓才又补上一句
      “我相信你。”
      只有最后的叹息淹没在车轮声中。

      这外城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人的身影归并,就像是混入滚滚集群的一尾鱼,泥沙俱下的一粒土,风拂落红的一片叶,渐渐远了。
      再漫长的冬季,也终将过去。
      忽闻阵阵幽香飘来,又到了结香花开的时节。男子不再回头,只是系在其腰间的玉佩摇动,仿佛顽皮的小猫轻轻一跃。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
      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
      人未南归。
      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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