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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色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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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向小园平时就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家里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她看着眼前小猫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表达能力。
“梨宝,你听懂了吗……?”向小园伸手在米梨眼前晃了晃,试图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讲的也不是数学课啊,看把孩子听的。
向小园第一次体会到了数学老师的无奈。
“听是听懂了的!”米梨撑着脸,若有所思,“可是听起来不像是你自己出来找我避风头的……”
向小园哽了一下,老实交代:“其实是我去劝架,然后被气头儿上的他俩赶出来了。身上又没钱,作业都没写完,只能来你这里了。”
她撩起刘海,脑门上还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出来的红印子,现在已经有些往青紫方向发展了。
“疼吗?”米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肿包,她在想,就算是母猫,也会在幼崽有捕食能力之后才会赶出窝。怎么会有因为生气就不顾孩子安危的父母呢?
幸好家里还有药油,米梨飞快拿了,还顺便带了个冰袋过来。她一边仔细涂那个包,一边说:“我给你揉揉,不然可能得肿好几天呢。”
“唉,疼啊,怎么不疼。”向小园垂头丧气地任她揉,“但是心里更难受,你说他们这次得闹多久,会不会离婚啊?”
“离婚是不好的事吗?”米梨听出来她有些不情愿的意思。
向小园被药油味道呛了一下,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回答:“不是不好,就是我觉得很怪。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三个人突然就分开了,然后各自组成各自的家庭。就是那种一直习以为常的事情即将被打破的感觉,我有点害怕。”
“我记得上次叔叔阿姨吵架是上周,再上一次是五月。一次比一次更频繁,而且也越来越不考虑你感受了。”米梨虽然是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猫,但是这不代表她傻,她实事求是地说:“维持表面的和平住在一起,你们三个人却也并不快乐。”
“……”向小园挑起眉头,“梨宝,太扎心了。”
米梨揉完了包,又吹了吹气,贴了块纱布在上面。
看到同桌的神色,她歪着头,突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有点懊悔:“我是不是应该说的委婉一点?”
向小园乐了:“开玩笑的,你这样也挺好的。”
小猫咪嘛,当然是想喵什么就喵什么最可爱。
“梨宝,我有个想法。”向小园忽然开口,“等十六岁之后,我想找找兼职,然后搬出来。”
“什么兼职呢?”米梨并不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说要独立是一件多困难的事,她自然而然地顺着同桌的思路往下想,“未成年人类不是算童工吗。”
向小园掰着手指头数:“投稿、卖笔记、家教、学校勤工俭学之类的,应该还是可以的?”
说完她自己也有点迷茫,重复了一遍:“应该是可以的吧。”
米梨想了想:“那要不周一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办公室问问杨老师?如果有勤工俭学的途径,她应该知道的。”
“呜呜呜……”向小园用力拍了拍米梨,执手相看泪眼,“梨宝,好兄弟!我若发财,必须得有你的零食吃!”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精疲力竭地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米梨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猫,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烦呢。”向小园拉住了同桌的手,那只手比她还要小一点,掌心的肉软乎乎的,和同桌这个人一样。
米梨拉着她躺在床上,掀起薄薄的绒毯支成一个小帐篷,两个女孩子缩在里面小小声说着话。
“我不懂。”小猫很诚实,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明明饿肚子却警惕十足的、明明很难过却仍然笑着的男同学,好像有点明白了:“可能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吧。”
“觉得快乐是一会儿,觉得烦也是一会儿的。”米梨在毯子里闷的脸颊红扑扑,她搓了搓热热的脸,“这样复杂多变的情绪,却仅仅发生在一瞬之中。人类啊。”
米梨直抒胸臆,好一番思考。慷慨激昂陈词之后,发现唯一的听众已经睡着了,手还紧紧拉着她不放。米梨笑眯了眼,变回了小小的狸花猫,蜷缩在女孩的枕边,也一起沉进了黑甜的梦境。
夜晚到来了,一盏小灯还执着地亮着。
临近十一点,唐觉非写好了明天要给邻居家豆豆讲的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眼睛的酸痛提醒着他,现在已经不早了,该休息了。他去冲了个凉,房子里的热水器也有点老了,有时出的是热水,有时出的是凉水,全看运气。
今天就出的是凉水,唐觉非习以为常地快速冲了一下,然后赤、裸着上身走了出来。少年的身体清瘦却并不无力,略微单薄的胸膛上已经逐渐开始有了肌肉的线条。
少年坐在桌前,囫囵擦着头发,忽然就想到了晚间看到的那只小狸花猫,最让他心里一动的是它那充满了好奇和慌乱的眼神。并不机警,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类的紧张。
所以说还是个小笨蛋,对人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唐觉非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犹豫了一瞬,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有个小小的木盒子,少年珍惜地摸了摸上面粗糙的花纹,然后打开了它。
一张有些年代感的全家福,一个巴掌大的猫咪玩偶,以及一个小小的玉观音吊坠,就是小盒子中的全部内容了。
看得出那个小玩偶做的很用心,浅灰色和白色的绒布交错包裹着里面的棉花,外面没有一点线头露在外面,摸起来柔软又温暖。大概是为了点睛,猫咪的眼睛处是两颗褐色的玻璃珠子,晶莹剔透。唐觉非轻轻挠了挠玩偶的下巴,又点了点它的鼻尖,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
幼小的他坐在姥姥和姥爷中间,怀里抱着只玩偶。老人的身后站着他的父母,母亲挽着父亲的手,对着镜头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父亲的脸刚好被过曝的光斑遮住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张脸也模糊不清起来。
也或许模糊的不是这张照片,而是他的记忆。唐觉非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最后只能回忆起那个男人的大概样貌,还是最不堪的一面。
“都告诉你别捡脏东西进来了,成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和这些野猫野狗玩。赶紧把这玩意儿扔出去,别让你方阿姨看着烦心。”
“陈瑾,你什么眼神?!你不愿意扔是不是?老子扔!”
男人一把推开还年幼的男孩,伸手就要从他怀里抢过伤痕累累的小猫,却没想到男孩紧紧护着小猫,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极深,竟然见了血。
孩子的眼睛黝黑,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呸的一下吐出血,恶狠狠地吼:“我不是陈瑾!这也不是你的猫!”
……
晚风徐徐,带来阵阵清凉。
唐觉非忽然回过神来,再看那张相片。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这几年他想了各种方法来保存这张最后的照片,但是它却固执的和时间一样,头也不回地向前了。
一丝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桌前,透过玻璃杯,映下波光粼粼的水纹。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以前看到照片时总会觉得身体先现实一步难受,可能心里什么还没想,但是心脏就已经传来细密的疼痛了。但是今天却没有,他看着那张照片,和母亲、和姥姥姥爷对视,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手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只小猫毛茸茸的手感,想起那双有些熟悉的琥珀色大眼睛,倦意终于涌上了心头。
唐觉非关上灯躺到床上,笑了一下。明天还要给豆豆讲数学呢。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翻过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