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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驸马王同皎 此时的驸马 ...

  •   此时的驸马王同皎,身披枷杻,静静地靠在硌人的墙壁上,望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出神。
      他的思绪渐渐飞回去年正月,那时他刚刚发动了一次成功的政变,在微曦的晨光里走出大明宫,目光却滞留在宫女正在擦拭的石板上的血迹上,升腾的白气,宫女冻得红肿的双手,渐渐沾染猩红的絁巾,和东方的旭日,钩织出一副诡谲而又美丽的画面。他的身体渐渐冰凉,仿佛宫女手中擦拭的,是自己的血迹。
      在这之后的一年里,他不断梦到自己一边流血,一边用冻红的手擦拭自己的鲜血。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而今,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
      他的嘴角衔起了一丝苦笑。
      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内监的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狱吏拿着食盒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将食盒放下,拿出里面的酒饭。枷杻加身的王同皎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其拿走。
      “同皎。”那人非但不走,反而拿出钥匙迅速解开了杻和枷上的锁。
      “揆叙?”因着内监四面无窗,晦暗不明,同皎只能凭着熟悉的音调推测来人身份。
      那一声呼唤,仿佛他们幼时顽皮,拿着房檐上掉下的冰凌去狠狠地刮划木窗上的雕花发出的声音,尖锐地似乎能直穿心底。
      “是我。”
      “你疯了吗?咳咳……”自事发后就一直没怎么与人说话的王同皎显然无法一边承担这样极端担忧与愤怒的情绪一边说话,才吐出几个字就开始猛烈地咳嗽。李祈寒连忙从壶中倒出水来递给他,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记得你不会喝酒。”似乎是感受到了王同皎质疑的目光,他补充道,“是我偷偷换的,我们大理狱还是不至于这样苛待犯人的。”
      “可是我今夜想喝酒了。”同皎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最好能一醉不醒,嗯,就再也不用醒了。”
      李祈寒为自己的“贴心”之举感到后悔。
      “哈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见他半晌不搭话,同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我既已清醒了一生,又何惧这最后几个时辰呢。”
      “你后悔吗”李祁寒沉默了半晌,问了一个一问出来自己就后悔了的问题。
      “后悔”同皎语带揶揄,“后悔收留宋氏兄弟的确是肠子都悔青了啊。没曾想自己居然做了回好心不得好报的东郭先生,用自己的鲜血去点缀他们的官服”
      李祁寒一言不发。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王同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如炬,盯着李祁寒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世间所有的英雄,最终都败在小人手中吗?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这不合道理的道理,苏西席当年似乎未曾教过。”
      “苏西席只怕自己也未能明白吧。书上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否则他怎能一边念着‘养浩然之正气’,一边献媚于张易之、张昌宗。”
      两人在这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狱吏却等不住来不断催促了。
      李祁寒无奈收了食盒向外走。
      在牢门重新锁上的前一刻,王同皎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替我照顾她。”
      李祁寒猛地回过头,在昏暗中看到王同皎的双眸内似有水光闪烁。
      照顾她。一个自幼读圣贤书,立凌云志的翩翩儒生。大概也只能真情流露至此了吧。可是各人自有各人的泥潭,又有谁能腾出空闲去照顾一个与己无干的人呢。

      李祁寒匆匆换好衣服走出大理寺,却不期门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却是苏望。“吓死我了!你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干嘛。”
      “哼,我还没质询你,你倒是先倒打一耙了。你不会打算跟我说你是因为加班加点读卷宗到这个时候才走吧。”
      李祁寒斜了苏望一眼,往前走了。
      此时月亮堪堪爬上天幕,临近宵禁,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俩安步当车,低头看着透过紫薇花间隙洒下的月光。
      “《说文》有言,‘皎者,月之白也’。他的确从未辜负过他的名字,一生清清白白了。”
      “我不想听你对他盖棺定论。”李祁寒停住脚步,死死地盯住苏望,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
      “今晚一过,所有人都可以对他盖棺定论了。‘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可他却是个‘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的骄矜性子,这样离去也好,总好过我父亲那样,一边生活,一边后悔,最后仍然避免不了从海市蜃楼跌下的命运。”
      “‘死生亦大矣’。就因为你不屑于你父亲那样的人品,所以你这样轻易地点评别人的生死作为一个与世无干,高高挂起的观音娘娘”
      “我没有点评同皎的生死,我只是理解他为何会做这样的选择。揆叙,你冷静一点好吗。你这是关心则乱了。他在被诬告废黜皇后时没有辩白。你我都知道即使他再憎恶那一帮人,依他的性格和自幼所受的教育也绝不可能废黜皇后,但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辩白。这难道还不都明白吗?是他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亡。”
      “因为他已经对这个朝廷绝望了。可是,揆叙,这还只是个开始。这还只是黑暗前的黄昏。”
      “让一个浪漫的英雄在第一次面对屠刀时就死去,难道不好吗?”苏望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苏望开口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王同禾。”
      “王同禾?”

      “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为理想而死,而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为理想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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