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来仍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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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
“老风！快走，南门那儿有人施粥呢！兄弟几个都去了，再不去可就没了啊！”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站在城隍庙门口，扒着门，探头冲庙内喊道。
他话音刚落，庙内不远处坐在地上的一个瘸腿乞丐动了动，伸手拨了拨黏在脸上的脏乱的头发，露出一双清亮温和的眼睛，噙着淡淡的笑意高声应和，“好，就来，哎，给我占个地儿啊！”
门外的乞丐一边状若嫌弃地答应他，一边急匆匆地往南门赶，“知道了知道了，要是不给你占位，就你那腿脚能捞着什么！”
师青玄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喊着回答他，“是，是，麻烦王兄啦！”说着扶着一旁破旧的香案费力地站起来，拖着断腿慢慢悠悠地挪出了庙。
王猛一边跑，一边嘀咕着笑话师青玄，“这老风说话总是这么文绉绉的，我几乎都要相信他以前是个富家公子哥儿了。”心里想着，脚下步伐愈发快了，生怕去得晚了没粥喝。
师青玄到的时候，全城的乞丐已经都差不多聚集在南门了。他望着南门黑压压的人群，咂了咂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人缘好，不然就光靠这两条腿，还真什么都捞不着。一边想着，一边抬头向四周望去。
不经意间，师青玄的目光掠过了人堆最少的地方，只见负责那里的是位面容冷厉的青年，一身黑衣，抱着双臂倚在那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近的气息，怪不得围在那儿的人最少。
师青玄这样想着，正准备将目光移开，突然那男子毫无征兆地抬眼看过来。猝不及防地，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男子先是一愣，然后眼底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紧忙瞥向别处，可不过一秒，他又犹犹豫豫地将目光转过来，直直地望着师青玄。
师青玄在撞上那男子目光后，也是一愣，然后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冷意，不由自主地看向别处，他只觉得这人的眼神很令他熟悉，和，恐惧。
在撞上那人眼神的一瞬，师青玄只觉得有无数记忆喧嚣着从脑海极深的地方涌上来。
半月关一黑一白两位女道。
中秋宴的五百二十三盏长明灯。
意气风发一边斥责自己一边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哥哥。
总是不发一言却从未对自己说一个“不”字的明兄。
真好啊。
师青玄想着，微微笑起来，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突然。
画面陡然一转，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画面像水纹一样缓缓碎裂。师青玄瞬间置身于世间最无情，最黑暗的地狱。
他看见自己法力尽失。
他看见自己曾经最不可一世的哥哥满身脏污地跪在地上，被人生生拧下头颅。
他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明兄用那样极度憎恶的眼神瞥着自己，仿若在看这个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师青玄只觉得从骨子里散发出一抹凉意，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冻得他牙齿直打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黑暗，让人想迫不及待地逃离这里，却根本找不到出口。
师青玄正一阵阵发抖，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老风！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喏，兄弟把粥都给你打好了，快在这儿喝吧，然后我们好回去了。”
师青玄回过神，出了一身冷汗，略带惊慌地抬起头，见王猛端着一个破碗站在他面前，碗里是刚刚打好的，晶莹雪白的米粥。他“哈哈”一笑，将碗接过来，席地而坐，一面听坐在他身边的王猛侃大山，一面啜着粥，眼睛却不受控制向之前男子倚着的地方瞟去，发现那男子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师青玄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为何有些惋惜。他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王猛这边。
王猛一拍大腿，道：“嗨！这次的施粥老爷可真是实在啊！看这粥稠的，比之前那些稀得像水的玩意儿不知好了多少倍啊！”周围乞丐深表同意：“对啊对啊，只是不知道这次的施粥老爷是哪家的？”
王猛挠挠头，道“听说不是这皇城里的，之前也没人见过，像是才到这儿的。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神神秘秘的。”一旁的乞丐见王猛说得煞有介事，来了兴致，“哎哎哎，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啊？男的女的啊？多大岁数啊？”颇有些刨根问底的架势。王猛被问得烦了，朝前面一指，“就那个一身黑的，瞅着不像善茬，刚才站这儿的那个。”
师青玄顺着王猛的手指看去，这不就是刚刚那个眼神很像明兄，啊不，贺兄的男子嘛！这粥，是他施的啊。那就应该不是贺兄了吧，贺兄他应该恨死自己了，怎么还会施粥给自己喝呢。师青玄苦涩地咽下口中的粥，想着。
贺玄隐去自己身形，站在师青玄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彷如金枝玉叶的娇养子，如今沦落到连施粥都需要别人帮忙抢的地步，心里说不上是快感多一点还是心酸多一点。就像当初他当着师青玄的面将师无渡的头生生拧下来，师青玄神志不清时，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处置这个占了他命格，霸了他一切的家伙。只好把他丢到这皇城，本想让他自生自灭，可自己却恍恍惚惚地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贺玄心里清楚，几百年来，师青玄日日绕在他身边，那一声声的“明兄”不是丝毫效果都不起的。起码，师青玄的“明兄”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贺玄蹲下身，定定望着师青玄，他不再像从前一样衣着整洁，但双眸璀璨依旧。
失去了法力的师青玄自然不知道贺玄就在离他不足一步的地方看着他，他咽下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满足地长舒一口气，撑着王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城隍庙走去。
贺玄见师青玄从地上爬起来，惊得整个人向后一跳，随即想起来法力尽失的师青玄是看不到他的，稳住身形。看着师青玄扶着王猛慢吞吞地挪着，听着师青玄用他温润带笑的嗓音喊着，“王兄”，“王兄”。
贺玄的眸色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黑。半晌，一甩袖，离开了皇城。
【辗转】
师青玄再一次见到谢怜时，已经在皇城生活好久了，久到他遇见谢怜，回想起自己作为风师时的逍遥日子，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段时间，由于天气寒冷，兄弟们不是染上风寒，就是疮上加疮。整个城隍庙几乎被病人填满了，师青玄虽然法力尽失，又断了一腿一臂，但起码还是做过神仙的，身体底子到底也比凡人要好上不少。这大伙一病，他一下子就成了健康的那个，每天拖着条断腿挪来挪去地给大家伙倒水，倒把声望给积起来了。
那日，师青玄正忙前忙后地照顾病人呢，突然一道温润清朗声音传来；“各位能帮个忙吗？”师青玄身子一震，立马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慢慢转过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果然，站在门口的是一身白道袍，笑容和煦的谢怜。
师青玄何等玲珑的一个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谢怜笑容下掩盖的焦急。于是急忙出声，让大家安静些，好好听谢怜将话讲完。师青玄一边倾耳聆听，一边感叹：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太子殿下他应当是认不出我的。
于是准备将自己藏起来，伪装成另一个人，暗中观察他们。
等到他大致明白谢怜此番前来的目的后，暗叹一声，这庙内的大伙，无一不是吃尽了苦头的，对于守护皇城，拯救苍生多半没有什么兴趣。就像王猛所说“皇城都不守护我，嘿，我还守护皇城？爱怎么样怎么样，关我屁事！”
的确，皇城平日里极尽奢华，但眼前这群人过得日子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数九寒天在这破庙里冻着，没有几人能兴起守护皇城的心。
师青玄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出来，那边谢怜也果断出了庙门。师青玄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拖起断腿跳出庙门，急急忙忙追上谢怜；“等等！等等等等！——我去！”
要不怎么说师青玄的人缘是真好呢，他这一出来，庙内忽然从冷冷清清变得热火朝天，众乞丐一个拉一个，稀稀落落的，也算凑够了谢怜需要的人数。
然后，师青玄就在皇城帮忙守阵。
他心里是很开心的，已经很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了。而且仍然像以前一样豪爽，一挥手就散出十万功德一样许了众乞丐的鸡腿宴。
久违了啊，师青玄微笑着想。
所以，谢怜回仙京时，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花城察觉不对，伪装上了仙京时，他心里虽然焦急，但仍然没有很慌乱。
再等到君吾来了皇城，而且一并带来了漫天的火石头时，他眼角瞥见“花城”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任务差不多就是这样，自来熟地让“花城”帮忙解决那满天的火石头。
然后，他被“花城”的一个动作弄懵了。
“花城”，扔给他一把扇子。
风师扇。
是他的风师扇。
一瞬间，师青玄的脑海里有很多东西掠过，有什么好像露出一点影子，可师青玄却无法将它抓在手里。
他握紧了扇子，手背青筋凸起，双目微微爬上血丝。
须臾，他猛一转身，扬手一挥！
满天的火石头登时转了个弯儿，朝天上飞去。
师青玄喘了几口气，一边应和着众乞丐的问话，一边朝“花城”消失的地方望去。
贺玄捏了个诀，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隐了身形，回过头看着握着扇子的僵硬的师青玄胡乱应答着周围人的问话，好像曾经那结交广泛的风师的气质又一点点的展现出来。他还是原来那个师青玄，好像变了，却又没有变。
贺玄盯着师青玄，心情好像变好了些。
等到他把目光向下移，看见了那扇了一下就再次坏掉的风师扇，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莫测。
甩甩袖子，回了黑水鬼蜮，收拾那儿的大烂摊子。
后来，皇城的人面疫在大家的努力下成功压制住了。
师青玄和他的朋友们也吃上了一顿大餐。
仙京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庄严。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贺玄想，自己也是时候从折磨了自己几百年的仇恨中走出来了。
于是，他仍然隔三差五地往皇城跑，隐去身形，看着师青玄每天过着寒酸但开心的日子，看着他像一个凡人一样慢慢老去，死去。
然后，他自己，散了法力，堕入轮回。
【缘续】
六朝古都，十里秦淮，贺玄第一次离开自己家住的小镇，进京赶烤，路过喧嚣的金陵，不禁被这繁华迷乱了眼。
没有了白话真仙，贺玄自然就没有了一切不幸的源头，他天生聪颖，家庭和睦，虽然家境贫寒，但以他的天资，此次赶考过后，定能步入仕途，改变家里的状况。
“公子可是来赶考的？”店小二笑眯眯地问，看到贺玄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好心提醒，“咱们这儿啊，有位二少，家里富庶，性格还好，平时没少资助人，尤其是对读书人，更是礼遇有加。每次有赶考的书生路过，还会摆宴请客呢！公子要不要去和咱们这位二少交个朋友，我观公子气度不凡，定是个有大学问的，我们二少也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想必两位会有不少共同语言的。”
贺玄听了店小二的话，有些赧然的低头看了看面前没有一丝油水的阳春面，这金陵的物价委实高了些，心下明了店小二的好意，作了个揖，便朝他所指的方向行去。
秦淮夜景是金陵一绝，但白日里的金陵仍然热闹得紧，贺玄一边走，一边欣赏周围的建筑物。
突然，前面人群一阵骚动，并迅速向四面散开。最前方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一人正紧紧攥着缰绳，大声喊：“快让开快让开，马惊啦！”
贺玄随着人群一起给那一人一马让路，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
贺玄定睛一看，地中央还坐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童，正不住地抹眼睛，四处寻找娘亲，眼看着马蹄就要踩到那小童，贺玄咬咬牙，冲上去抱住小童就地一滚，险险避过了马蹄。
贺玄抱着小童爬起来，一位衣着简朴的妇人急忙跑过来，一把将小童抱过去，向贺玄道过谢后，神色焦急地上上下下将小童检查了个遍，确认小童毫发无伤，转身神色诚恳地又向贺玄道谢。
贺玄头一次被人这样千恩万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摆摆手：“无妨无妨，举手之劳。”好不容易将这对母子送走，贺玄舒了一口气。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对贺玄抱拳行了一礼，“方才那小童险些命丧于马蹄下，在下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公子已出手相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可否交个朋友。”
“贺玄。”贺玄自他出来那一刻，就愣住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漫上心头。
那少年郎听到他的名字后，也愣了一瞬，旋即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在下师青玄，以后，我便叫你贺兄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来仍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