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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卫和将军 我们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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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会升起白色的雾气。我撑开伞,雨落在伞上的声音很沉闷,像是有人在痛苦地挣扎,在压抑地低吼,却无法挡住即将到来的命运,这让我很不舒服。我裹紧身上的袍子,走得快了些。
菜市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这些人都是一些无聊的小市民,平日里在这一块无聊地转悠,或是拉着人说几句自以为的大道理,评论一番朝廷的官员,自以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却在遇到官差的时候赶紧噤声,生怕被那位大人听了去。然而今天不一样,今天在这要被砍头的,是位官高得难以想象的贵人。
这位贵人是大将军,砍头的罪名是谋反,这对哪一朝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所以下面的人都放开了谈论,还有人朝上面扔菜叶子和鸡蛋的,一边扔一边唾弃,感叹这个恶人总算是死了。我收了伞挤进人群,靠着练过武勉强挤到了第一排,不过衣服已经湿的差不多了,头发也散乱了,我随意抹了把脸,朝上面的人看去。那人一身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囚服,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被雨打湿了贴在肮脏的脸上,我从未见过他这番模样。他手被绳子捆在身后,插着牌子,被人押着不能动,但头却一直张望,看起来很是焦虑,好像在寻找什么。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突然就安静了,那被糟乱的头发遮住的眼睛射出一抹惊喜的光,嘴角尝试着上扬,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笑,说实话,很丑。但是因为这个很丑的笑,我一直伪装的冷漠和不在乎,在此刻瞬间瓦解了。
我印象中的他一直都是干净整洁的,一身白色的长衫,青丝用玉冠束着,当得上芝兰玉树四个字。我一直很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瞳孔不是和平常人一样的黑或者棕色,而是很浅很浅的灰,这种颜色就仿佛是一种浅色的琉璃(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灰色的),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而笑起来那眸子就会流光溢彩起来,仿佛光都被收进了眼里,不能直视。
我记忆里的他是很爱笑的,他长的好看,眼角下垂,平时看着青涩又无辜,笑起来就弯成了月亮,还有嘴边还有两个小梨涡,加之那双瞳孔,整张脸仿佛都是为了笑而长成的。据他自己所说,他笑起来会更吸引人,一定程度上是没错的,因为我就是个例子。
我初见他是在他的府上,彼时的我可没有现在这份淡定,在他面前站着头都不敢抬,脑子一片混乱,因为太过于紧张,脸都是热的。我只听到面前那人笑了一声,道:“你们是给我找侍卫还是小媳妇啊?”我的脸更红了。让我想不到的是,我的下巴被一根冰凉的手指挑起,我被迫抬头看着手指的主人,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然后,就被他的脸征服了。知道他收回手我都没意识到,仍 然愣愣地昂着头。然后就得了一个呆子的名号。
初见的他过于温和,都让我忘了他是传说中那个暴戾的人。直到他带我去怡红院,那凶狠嗜血的形象才再次树立起来。他很喜欢去烟柳之地,不过并不会亲自去碰那些女子,而是松松散散地歪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迷蒙地看着姑娘跳舞。通常这舞是跳不下去的,他总是会寻着个由头弄死那个姑娘,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些例如长的不精致,跳舞不认真等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原因,但最本质的原因,不过是那些姑娘害怕他。他的手很细很白,若是弹琴必然是一道风景,但他却更喜欢捏住别人细嫩的脖子。姑娘会用力推他,白皙的脸以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青筋毕露,她们是不甘心死的,所以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那种带着希冀哀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我喉咙发干,心里无数个声音在咆哮:“救她,救她-”我想就这么杀了他,甚至手都放在了剑上,可是我不能,我身后并不是只有我自己。最终我只能颓然地垂下头,不去看姑娘的眼睛。等衣料摩擦的声音消失的时候再去看,她的眼神已经涣散,眼角挂着一滴泪,然后就被破布一样扔到地上。他做完一切,会转过头看我,他的脸上那种兴奋憎恶的表情还没有退干净,又挤出一点僵硬的安慰,他让我不要害怕。我说,我不害怕。我不敢表现出害怕,我怕他会杀了我,一如那个姑娘。我只能把压抑着,然后在半夜被噩梦惊醒。这种梦持续了很久,直到我彻底熟视无睹。
在他身边呆了一年后,我对他的认识多了一点。他对身边的人和对那些外人完全不同,他是全心地信任我们的,就算犯了错他也只会稍微责罚,如果是手下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他就会自己承担。这种信任,让帮他掌管军务的将军们对他肝脑涂地,他自己平时只需要逗逗鸟,养养花,不开心了出去杀个人就好。
他这个人很复杂,对不同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比如说,对跟他身份差不多的大人是不苟言笑,浑身上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然;对地位低一点的,是看都不看直接绕开;对熟悉交好的人,是笑脸相迎温和无害,对那些他眼中的蝼蚁,则是肆意玩弄,然后捏死。不管哪一面都仿佛是真正的他,至少被他那么对待的人是如此想的。只有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他在别人面前,不管是喜怒哀乐,总是虚伪地很,就像是带着面具,面具后的他神情是痛苦的,是在嚎叫的,即使是在杀人的时候,他也会感到痛苦。只有在他独处的时候(也不算是独处,因为还有我),才会显现原本的样子。此时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个即将步入棺材的临死之人,表面淡然,但是每个器官都在散发着深深的哀戚。他喜欢跟我说话,一些没有用的废话。
“你喜欢我吗?”
“属下是将军的侍卫,自然喜欢。”
“想离开我吗?”
“……不想”
这时候他总会半眯着眼睛打量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愈发透明,愈发不掺杂质,每次在我被看得汗毛立起的时候,他就会转过头,闭上眼睛睡了。如果我没有想多的话,大概,他的心情是愉悦的。
我总觉得他对我是不同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我不用跟其他侍卫一样要去杀人,去帮他做什么事情,我所做的,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他做什么都不会避讳我,但是做完之后都会回过头安抚我,他会极温柔地捏着我的衣袖,让我不要害怕,那种神情,不像是在安慰,而像个快要被大人抛弃的小孩子。
在他身边第二年,他对我好得更加肆无忌惮,外面都有人传我是他的小男宠,甚至府上的人都觉得是这样。我问他怎么不解释,他便含笑问:“怎么?做我的男宠不好吗?”他向来是喜欢开玩笑的,我也不当真,默默地不做声了。
他虽然不怎么做事,但是必要的出征还是会去的。不过他不会带我,即使我极力要求,他也只是让我呆在王府等着他回来。我不得不答应他,因为他把我禁足了。一次出征会持续两三个月,这意味着我要在王府呆这么久。王府的下人对我很恭敬,他们把对他的敬畏都用在了我身上,所以我找不着别人跟我说话,只能每天躺在他躺过的椅子上睡觉,或者帮他喂鸟剪花。他回来的时候都是春风得意的,毕竟以我们国家的兵力搞定外面那些喽啰不算难事。他每次都会给我带一些边疆地区才产的玩意儿。水果啊或者是锦缎啊什么的。水果我都跟他分着吃了,锦缎会放在箱子里藏着。他打完仗会很高兴,去完宫里的庆功宴回来会拉着我继续喝酒,拿出自己珍藏的女儿红,一直喝到眼神都迷离发散。这时候他会抱着我,凑到我耳边说话,满口的酒气:“你不想当我的小男宠吗?”我诚实地摇头。他晃了一下,又扑到我身上,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见了:“是因为我是个半残之体吗?”我就着灯光看他即使一副醉汉样子也依然精致的脸,他的下垂眼在做出伤感惆怅的表情时显得更加可怜,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房就这样被他撞了一下,我叹了口气,说:“你不是半残之体,你永远都是原来的你。”他闷闷地笑了,手更用力地环住我,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便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他又是那个仪态良好的贵公子,还知道送来一些东西补偿我。我把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我的箱子撞了很多珍宝,都快装不下了,很是发愁。
不过我发愁不了多久了。因为太子殿下说,让我快点动手。是的没错,我是个卧底。将军权倾朝野,性情暴戾,很多人早就看不下去了,只因为皇帝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为了弥补他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直视而不见。而太子殿下显然没那个心思,兵权与朝堂都快被将军一手掌控,我之床榻乞容他人安睡。所以太子找到了我,这个跟他有杀父之仇的人。
曾经的我家就是现在他眼中的蝼蚁。那天也是个雨天,我父亲把我放进坛子里,我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剑刺进人身体里噗呲的闷响。我忍不住扒开缝隙看一眼,就看到满地的尸体,而我父亲的脖子被他捏在手里。彼时打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却手劲大得惊人,我父亲一直挣扎着,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仇恨地看着杀他的人。在目光快要涣散的时候,眼珠子突然转向我这里,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安抚的笑。我害怕地发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为了一个目标活着,那就是,杀了他。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但是现在,我却做不到。我仿佛是个登山的人,为了登到山顶不惜浑身被荆棘扎破,不惜双脚溃烂,不惜忍受寒风刮在脸上的痛,却在要到顶的时候犹豫了。我知道我不该犹豫,父亲临死时的眼神还印在我的脑海里,院子里下人们的尸体流出的血还在我眼前蔓延,我仿佛走在刀山火海中,仇恨和情感一齐鞭笞着我,我一刻都不得安宁。而他仍然是那副闲适的样子,最近还会拉着我去听曲,看着伶人咿咿呀呀。他说,他想以后做一个唱戏的,跟着戏班子天南地北地跑,谁也不会知道他是谁。我也觉得甚妙,不过若是我遇到他,一定认得出来,那双眼睛可是没法改的。他听我这么说就是一阵大笑,笑得眼角都带上了泪,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那你一定要记得我。”
这一年的夏天他出征了,走的时候他没让人看着我,还把养了几年的鸟放了,他让我送他。我在城楼看着军队渐行渐远,从一条浩浩荡荡的蜿蜒的巨龙逐渐消失成一个点,然后隐在了山间。
那时候的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他出征的一个月,便传来大将军试图谋反幸被太子生擒的消息。我并不觉得惊讶。王府被抄了,我带着他送我的一大箱子礼物回到自己家。曾经遍地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甚至长出了更茂盛打草,早就看不出这里死过那么多人。我给我父亲在院子立了个衣冠冢,每日就坐在这里喝酒。我把他送我的锦缎做成了衣服,在行刑这天穿上了,我打算去看他最后一眼。他朝我笑,我没有回应,我已经习惯了对他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只在午时到的前一刻,我收了伞挤出人群。片刻,便人群便传来一阵欢呼,我仍旧没有转身。我这辈子都为了报仇而活,并未为他做过什么,我愿成全他最后的体面。
雨休住,天空乍晴。恩怨两消。惟愿大将军来世身体安泰,鲜衣怒马,肆意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