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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帝在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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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他敲敲玻璃门,没有多余的表情。
杜若打开门,雨声和夹着雨水的寒风卷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谢谢你来。”她轻声说,战战兢兢地走入他的伞中。
“接下来可能就是冬天了。”他近乎耳语,“你想去哪里呢?”
杜若茫然地摇摇头。去哪里不好呢?有迷蒙的街景作为陪衬,可以这么近地赏着他赤|裸裸的眼睛。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出于执念也好,不自信也好,装模作样也好,他从不让人看到他不化妆的眼睛。
现在她却看到了,而且还没有戴美瞳。
这是叫人窒息的时刻。
从没有这么一双并不大的,并不深遂的,并且是简简单单的内双眼睛,这样震慑着她。她想多看一眼,又怕被发现,犹犹疑疑,飘飘忽忽。恰在风雨里,夜色给她打了掩护。
两人踢着雨水漫无目的地迈步走起来。雨滴打在伞上啪啪作响,成了伴奏。杜若觉得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然怎么会跟他的步子这么合拍呢?
没有方向指引,却从没有分歧。
“酒吧都关门了。”他把雨伞放一边,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兀自掏出一根烟,叼在唇上。
这是公安局门口来着。
根本就像某个可疑人物坐在公安局门口挑衅,杜若忍不住暗笑。
“你学会这个了吗?”他扬扬手里的烟说。
杜若摇头。
“学不会好,这是精神毒药。”他自嘲地腼腆地笑。
杜若坐在他身边,觉得自己暖和了不少。
虽然是摇滚乐手,唐景人的体态一直十分好,无论站着、坐着,从不含胸驼背,即使坐在台阶上,也显得精神奕奕的。他的谈吐也显得温软,对人有问必答,言语直率,用词大胆,无所畏惧。
“刘水晴是不是和宋得文住一起比较好?”他说,“要是林约这样带人回来占地儿,我一定轰他滚蛋。”
“我也不讨厌呆在夜晚的街道上,我觉得挺好的。”杜若无所谓地说,“最近也不太能睡着。”
“很累很累之后,想不睡也不行了,就等到那时才倒头大睡。我都是这么办的,不然,入睡前很容易陷入忧郁状态。”他传授起经验来。
“你都在想什么?”
“所有人类会想的事情?”他不作正面回答,“想想钱,想想音乐,想想女人?”
杜若笑,托着下巴看着雨幕中,树叶间对面的楼宇,五层高,窄窄的陡坡用于自行车或摩托车开上去二楼的杂物房,五平方的杂物房,楼道里阴冷狭窄,是孩子们探险的好地儿。
她也曾在那里嬉戏长大。
“你困了?”唐景人扭头问她。
“三点了。”她瓮声瓮气地回答,“我下班到现在三小时了,才真正坐了下来。”
“辛苦你了。”他含笑道,没有抽回目光。
杜若连忙低下头:“也还好。”
风把她的额发吹开,把唐景人的发梢吹到她的手背上,痒痒的,就像真的碰到了他一般。
“找个房间让你睡觉会不会好点?”唐景人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早就该这样的。”
“不不不。”杜若连连摇头。这么宝贵的时刻,她怎么舍得用来睡觉?
“对面有间旅馆。”他指的是对面那间“银月湾”,这名字有些瘆人,“你平时这个时候都应该睡着了吧?走吧。”
他站起来重新捡起雨伞,先行走进雨中回头说:“走吧。”
好像是在打发她。
她塑像一般坐着不肯动。
“怎么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等她反应。
近乎执拗般,杜若就是坐着不动。她觉得是时候了,给穿到这个陌生时代的自己一个交代,究竟该如何走下去,不然,接下来的日子会满是煎熬。
“Hale……”她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句,“嗯,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唐景人保持着一边肩膀搭着伞柄,一只手插裤袋的姿势,雨势不小,滴滴答答的,其实他不是很听得清楚三米开外的女孩子正喃喃说些什么。
但是她说什么都不好拒绝的。
她穿着暖色的连帽针织大衣,宽松又垂坠的V领小衫露着她的锁骨,锁骨上是蕾丝状的包金钻石锁骨链。高腰裤扎着纤细的腰,九分裤下露出雪色的脚踝。几乎没有妆的脸,褪色的橘色口红,她还是那么奇怪,无论是品味,还是神态。她有点像他的妈妈,温温婉婉的外表,却把他带去看西方华丽摇滚乐队的演出,在他耳边歇斯底里地喊叫、流泪。
他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是怎么被启蒙,无论是音乐,还是欲望。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欲启又未启的时候,懵懵懂懂,全都是新的,未知的,刺激的。
“我常常想,我能一直……嗯,我是说……”话到嘴边,就是无法组织成最让人满意的语句,她咬着唇,几乎是带着哭腔,“如果我说我想一直都能在你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嗯,无论是乐迷,还是朋友,或者是熟人?某个交集者?我不知道,我是说,如果我需要一个身份,你会给我什么身份?”
空气仿佛凝结。
对面站着的,是电话号码都不肯给的男子。
如果结果还是拒绝,她是不是该从此躲起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当机会不曾有过,就当自己不是知情者,也没有所谓责任而言。
还是应该越挫越勇,不断追求?
好吧,就算是不断追求,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忽然想通了。
追就追吧。
醒悟得有些晚的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氛围弄得极为尴尬。
“呵,我都在说什么啊?”她连忙打圆场说,“我好像说了什么厚颜无耻的话?嗯……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我其实就是想说些暖心的话,例如很感谢你陪我,以后你要人陪的时候尽管找我……之类的。”
唐景人却懵了,皱起眉头说:“你究竟……搞什么?我不懂。”
带着气音和鼻音,无奈的笑语。
杜若也不懂,她竟然说不出一句“我喜欢你”。
9年后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他的死哭晕在路上,而那年,她还没出生。
她哪里有资格说这些。
她像收到了责备,低下头认错一般,不说话。
她也想搞懂。
沉默了一阵,他说:“那你还想去睡觉吗?”
看一眼腕表,三点半。
“好吧。”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蔫蔫地说,“我去。”
说罢,无精打采地爬起来,重新走入他的伞里。距离从三米缩短为20厘米,红伞下两个人的脸都是夕阳的颜色。又重新跌入那幽幽深潭里,杜若都快要屏住呼吸了。
在旅馆前台登记身份证时,前台小姐时不时瞄唐景人一眼。听说他不入住,明显就是松了一口气。眼看他们去搭电梯,而电梯前正有几个穿着比较商务的男人也等着电梯。她连忙说:“电梯坏了,你们走楼梯吧。”
走楼梯?钥匙上贴着“602”。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蹬上六楼,唐景人说,电梯没有坏,只不过那小姐不想让他坐。
“那你不生气。”杜若站在楼梯口喘着气说。
“他们把我当傻子看,我很清楚。”他舔舔尖牙说,“我可以把一切都砸了。”
他当然可以,他砸东西砸人的事还少吗?
杜若苦笑着摇摇头。
“可是你就是傻子啊。”她把门打开,嘴巴不知不觉变得放肆起来。瞄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房间,说,还不错。
这个醉人的夜晚,到现在算是结束了。她强忍着低落感,站在门口冲他笑笑。
“祝你能睡个好觉。”他站在门外说。
“嗯,谢谢。”她点头。她不确定,究竟能不能睡着。
“晚安。”他后退一步。
马丁靴踏在旧地毯上没有声音。
梦,要醒了。
她关了门,甚至连最后一句“晚安”也无暇说了。
她得安抚自己。
她挨在门上差点哭出来。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也没有立刻走开。他可能足足站了十分钟,不为别的,就为理清楚关于这个女孩子的一切。这个冲进来又跑开,一而再,再而三的女孩子。
同时,他还得把自己的情绪理清楚。
这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他好久不以这么精细、谨慎、周全的方式思考了,摇滚乐教他横冲直撞,教他及时行乐。他向来在面对异性问题时,都不愿意太理性,太较真。那样没意思,想太多,不及在情到浓时把一切掌握在手中来得痛快。
现在他发现,这原来不是表达情欲的唯一方式。
酒喝在嘴巴里,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味儿。
这不是一杯可以一饮而尽然后醉生梦死的酒。
他怕喝完了就没有,他怕醉过后还得要醒。
太难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