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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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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眼眸的第一次交集谁曾想那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开始。
九月一日,很热的一天。十点多,还不到正午,街市上水泥路就已像被火烤过似的滚烫,马路上的车呼啸而过,人行道稀疏的走着几个行人,像这样酷热的天气里人们大多都不愿出门。在这样懒散的街道上,一道白影越过行人飞速的奔跑着,要超过前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女人,超过了,可还不够快,还不够,要快,不然就要迟到了,跑跑跑,风城高中,要快点到风城高中。
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从早上八点多开始,风城高中和其他学校一样就已经开始了忙碌的新生注册报道。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注册报道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就接近尾声 ,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将在这里开始他们人生的一段新的起点。注册了的学生都到分到的班级认识新的老师和即将相处三年的同学,年轻,真好,被这些稚气的学生用崇敬的眼神注视着,想必老师的心情都是很激动的吧,看着他们很自然的就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呼,虚弱的摊倒在教室外的地上,蒋晴雨困难的呼吸着,昨晚又去做两个兼职,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太累了,一躺到床上就去进入了梦乡,以至于今天早上睡过头险些赶不上来学校报道,不过还好,还好赶上了,不过因为赶来学校时跑得太快,现在松了口气她反而累得直不起脚了。其实她可以搭车的,但,抱着洗得发黄的书包,晴雨马上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一两元钱在别人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那却是非常重要的,不,不是一两元,是即使是一角钱对她来说那也是很重要的。
叮。清脆的响声,一个闪着光的物体从晴雨的书包里滚出,然后一直向前滚动,直到距离晴雨近一米远的地方拍打了几下地面才停了下来。那是……一角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费力的拖动着脚向发光处匍匐前进,她现在很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完全没有理会纯白的校服衬衫染被蹭成了黑色,眼睛只顾者盯着目标,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在那一枚硬币面前蹲下弯腰并且将它拾了起来。咦?怎么不见了?看着眼前的耐克波鞋,晴雨的脑海里出现过那么一刻的空白,但很快的她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顺着鞋子,她慢慢的抬起头。
没有说话,四目交接中,他把钱币放在她贴在地面的手背上,微微一笑,就这一笑,瞬间,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在晴雨的心头生了根,既生根那就会发芽吧?哐,在晴雨的手微动了一下的时候钱币又在次跌落在了地上,哐哐几声待钱币牢牢的与地面相贴时他已离开。他是认识她的吧,毕竟她也算是学校里的名人了,从高一入学就为了打工而每天逃课,几乎每个星期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教育的问题学生,她自嘲的想着。她认识他,他们是同一个年级的,只是他是全年级最好的班里最好的学生而她则是在全年级最差的班里最差的学生,在过去的他们没有过任何的交集,她也没想过他们会有交集。可是今天他对她笑了,这个笑容震撼了她。从那双耐克波鞋,那个笑容开始,他的容颜就会时不时的在她的脑海里面浮现。
“这首诗风格上所模仿的初唐体歌行,是一种……”炎炎夏日里,风扇嗡嗡的转动着,老师看着眼前呼呼大睡的学生,无奈的停下了声音,左手单手拿着课本,右手轻扣课桌,希望可以叫醒她。
高二八班的同学此刻都能感觉得到教室里蔓延的紧张气氛,只有当事人还没事人似的,趴在桌子上很有规律地发出着小小的呼声。把手安分的叠在桌子上,偷瞄了一眼老师后,方美美用脚踢了踢死到临头还犹不自知的同桌,快醒醒吧,老大,古文老师有多狠有多厉害难道你吃过那么多次苦头还不知道?在她老人家的课上你也敢睡觉。
“蒋——晴——雨。”老师拉长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啊,是。”疲惫的分不清时空,晴雨以为自己还在红茶店里做兼职,惨了,被老板看到她在睡觉这下要扣工钱了,会被扣掉多少呢?她苦想着,孰不知还有比扣工钱更严重的事情在等着她。
“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好,同学们我们来接着讲课。我们现在学的是一首流行的通俗诗体……”看到蒋晴雨醒来她满意的笑了笑后又接着讲课,若是别的同学在她的课上这样无视纪律她决不会就这样算了,因为课堂是神圣的地方,但对于晴雨,想到她小小的肩上所要担负的重任,想到她敏感的文字天赋,即使在课堂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睡眠或半睡眠状态,但每一次考试都能拿到优秀的成绩,她就不忍对她太苛刻了,但作为老师她还是希望她能在课堂上认真的听讲。
“放学……后?”半眯着眼,晴雨小声的喃喃,惨了,这下真的惨了,现在不是打工时间而是上课时间,而且还是李老师的课,她前天才找过她去她的办公室里长谈过一次,现在她又在她的课堂上睡觉,她一定对她很失望了吧?虽说她决定读完高中就不读书了,但一想到老师会对她失望,她的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失落感。
同情的看了后知后觉地垮下小脸的晴雨一眼,作为她的同桌,方美美只能在心里为她默哀,阿门。
早上四节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快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就已经按耐不住的收拾起书包来了。等到下课铃一响,老师一宣布下课就飞也似的奔出教室。但有一个人却不想那么快听到下课的铃声,哎,在座位上连续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晴雨苦闷的叹息着,今天本来是很困的,但在第二节课被李老师叫醒后,她就没有了睡觉的心情,满脑子都是下课后去见老师的情景,虽然说她是办公室里的常客了,但是每一次被老师叫去她还是会忐忑不安。
看着教室里走得差不多的学生,晴雨认命的把书本塞进书包里。“晴雨,我先走了,拜拜。”想帮忙但实在帮不上忙的方美美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最后只得选择跟她道别,方美美不能太晚回家,她妈妈还做了饭等着她回去吃呢。
“哦,好的。拜拜。”语毕,她俩一起步出了教室,然后往不同的方向前进。
办公室里李老师只说了句:“以后要认真听课。”就叫她快点回家吃饭,下午早点来上课别迟到了。
对,要快一点回家,不过不是赶回去吃饭,而是得快点赶回去煮饭,在喧嚣的人行道上,晴雨像往常一样奔跑着,家离学校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但她从来不乘车——为了省钱。
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示意司机将黑色轿车停在路旁,一双明亮的眸子含着笑意的凝视着飞奔在人潮中的白色身影。没有人知道,从入学那天,看到她孤单的一人大汗泠泠的冲进校园里四处寻找注册的地方时他就注意到她了。
“走吧。”待她的身影逐渐的在人潮中隐没,他关上车窗,吩咐司机开车离去。车子前进的方向是她前进的反方向,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就像是一根直线,只能向两边不断的延伸距离越来越远,终究是不会有交集的,若有,那就只能变成一根曲线,弯曲,曲折,将付出极大的代价。不该有任何关联的,对像他们这样生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交集也许才是最好的吧。
走在城市里最脏乱的角落,扑鼻而来的是腥臭的污水味,墙角睡着一个衣着破烂的乞丐,从她有记忆以来这个他就已经是“住”在这里了,从小看到大,每一次看到他晴雨的心里都会有一些酸酸的,她觉得他很可怜,花白的头发胡子,这么老了,却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想帮他,可她自己的家又好得到哪里去?也许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可怜不可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些别无选择的人,没有选择的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但仍要好好的活着,用力的活着。
拐了一个弯回到了自己家,没有说什么话,在门口的盆里洗了洗手就进屋去掏米煮饭,房子很小,还不到三十平米,除去厨房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大,没有睡房,两个床之间用布帘隔起来倒也还能睡觉。
“姐,你今天怎么那么晚回来,我肚子好饿。”头发蓬松,脸上还沾着黑色污垢的小女孩可怜吧吧的站在厨房门口。
“就快好了,小雪,你先去看会儿电视好吗?”转过身看了看瘦小的妹妹,晴雨努力的挤出笑容来,对这个妹妹她是很心疼的,爸爸生了重病,没有够多的钱所以只能每天每天的在家卧病在床,妈妈一开始还会照顾爸爸,照顾妹妹,但那么长的时间了,爸爸的病还没有起色,她也就慢慢的忽略爸爸,忽略这个家,忽略妹妹,只有弟弟,那个三岁大的弟弟每天的被她带在身边,用妈妈的话来说,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只有儿子才是她今后的寄托。她不怪妈妈些许的私心,真的,她只是,只是很心疼这个五岁的妹妹,她还那么小,也许,在这样的家庭里,小雪也许会失去读书的机会,会失去很多很多属于她的快乐。
“姐,我来帮你。”没有去看电视,小雪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吃力的掂起脚尖洗手。
看着比同龄的小朋友矮上几分的身体。晴雨有种想哭的冲动。“小雪,你不要帮忙了,你看把衣服弄的湿答答的,等一下妈妈回来又要骂了。”关上水龙头,晴雨把妹妹推出厨房。
“妈妈不会回来的。她又去青姨家打麻将去了。”坐在饭桌前,小雪对姐姐说道。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玩着,没有开电视。
听到小雪的话,晴雨正在搅拌着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的心里有些堵得慌,在这样的家里,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但很快又开始用力的炒了起来,她没有忘记小雪现在肚子很饿,可能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好香哦,姐。”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只有一盘炒土豆丝,但小雪已经谗的流口水了。
笑了笑,晴雨拿碗添了一碗饭到布帘后喂爸爸吃饭,她猜想爸爸一定和小雪一样还没有吃饭吧。
闻到饭菜的香味,蒋力费力的睁开眼睛,他知道是大女儿回来了。
“爸爸,吃饭了。”爸爸没有说话,但她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问她为什么今天回来晚了。虽然她以前也经常因为被老师留校而晚回家,爸爸每一次都会问她为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但他还要问。她每一次都会回答他,但今天她突然有了点疲惫感,什么也不想说了。
没有勉强她,蒋力任由她把他扶坐起来,安静的让她一口一口的喂着。吃了几口后,他突的用手搁开了碗筷。
“爸?”晴雨几次把饭菜送到他口边都被他拒绝入口。这样的爸爸让她有些无措。
“好吧,爸爸。那我们不吃了,我扶你睡下吧。”晴雨说着起身走出去把饭碗放到饭桌上,然后走回床边小心地扶爸爸躺下。离开时她看到爸爸哭了,无声的,他苍老了好多,伛偻了好多,瘦了好多。
和小雪一起吃完饭后,她收拾了碗筷就准备出门去学校。“姐姐,我也好想去上学。”送她到门口,小雪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姐姐的书包。
“小雪要乖乖的在家里,等你有姐姐那么大的时候就可以和姐姐一起去学校了。”蹲下身子,晴雨对小女孩说道。
眨巴着眼睛,小雪好象有点明白似的对她展开了小小的笑靥。
“哪,这颗糖给你吃。要好好的在家里哦。”没有人看着,她真的很担心妹妹会到处乱跑,读完高中就不读了吧,找一份正式的工作,争取多一点空余时间照顾爸爸和妹妹。
拿着糖,小雪开开心心的跑回屋子里面去了。
可以为一颗糖高兴成这个样子,小雪,姐姐以后一定每天给你买很多的糖。晴雨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家里的生活好起来。
体育课是大多数学生喜欢的课程,特别是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空,蔚蓝蔚蓝的美则美,只是太热了。如往常的体育课一样,老师吩咐跑了两圈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晴雨,听说今天一班的男生在体育馆里打篮球,我们去看看吧。”方美美在一棵小树下找到了她。
“美美,我不想去,体育馆里太闷了。”靠着树,她笑着婉拒美美的好意,真的很热,动一下就很累。她还要保存体力,下午放学后还要去打工。
“一班的男生耶。多难得,你都不去看,我们班的女生都去看了。”一班无疑是一个很优秀的班级,更何况是这座城市里面最好的学校里的一班。“好吧,去看看吧。”知道美美是特意留下来找她的,也只有美美会四处找她,也看得出来美美很想去看球赛,晴雨伸出双手,很有默契的,美美抓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一班不愧是一个了不起的班级,没有宣传,体育馆里就挤满了前来助阵的啦啦队。
“加油,加油。”
“一班的男生最棒了!”
人声鼎沸,美美拖着晴雨拼命的往里挤。终于看到了,美美和晴雨相视笑了笑后就各自专心的看起了球赛。
“小心!”
“啊!”
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晴雨就和美美一起跌倒在了地上。她们被众人围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枚篮球在击中晴雨的前额后反弹了出去。
“你没事吧?”一个娃娃脸的男生接住了反弹回来的篮球,走上前探了探她被球击红了的额头,而后见她没有回答,就吹了个口哨对着站在远出篮球架下的同伴喊道:“嘿,看。校草大人,你把人都给打傻了。”
“哈哈哈。”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禁笑了起来,看着别的女孩子在自己的心仪的男生面前出丑,女生的心里都会有些不知名的优越感的,有这么笨的女生呢,自己比她好多了。
站在篮球架下的他没有笑,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痛吗?她为什么没有生气?
手撑了一下地,晴雨自己爬了起来抚了抚发痛的额头,顺着娃娃脸喊话的方向,她看到了掷球的元凶,是他?那个那天拿着一角钱的硬币对着她微笑的他,他的眼悠远深邃,她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作什么好象都是理所当然的,她突然有一种躲开的冲动。
“校草耶。太帅了。”见色忘友的方美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倒在地上的,周围正被不少的同学围住,更不用说同学发出的笑声和晴雨微妙的情绪变化了。
拉了拉美美但她只顾发花痴怎么也拉起来,周围的空气好象被抽空了,晴雨觉得很害怕周围的笑声像无尽的黑暗无情的把她吞噬。不行,要离开,离开,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怎么配,配给高高在上的校草打到,不,这只是幻觉。不是真的。
不记得怎么从人群中逃走,好冷。
趴在栏杆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扇玻璃隔离了她和里面喧嚣的世界。她把衬衫的袖子卷起了一点,她不敢卷太高,因为,在她的手腕上有一片很大的烫伤,班里的同学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只道她是一个怪人,可是他们哪里知道真相往往是不美丽的。
无意识地抚着那块伤疤,很久了吧,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不会痛了,但为什么每一次看到它,想到它还是会痛,很痛。
记得那时候还很小吧,大概比小雪现在还要小,在那时候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虽然她那时很小但她就是知道的。十年前的夜晚,空气比现在好多了,天空中繁星点点,风也很温和,妈妈喜欢趴在窗前的桌子上画画,而爸爸则抱着她在旁边安静的看妈妈画画,妈妈从小学绘画,有很好的绘画功底,离开外公家后,条件就不如从前好了,但她爱爸爸,为了他,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她也甘愿。那时候的妈妈好美好有气质,特别是在她画画的时候。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变了,尖锐,刻薄,对爸爸和她呼呼喝喝的,和住在附近的很多阿姨一样,妈妈的身影逐渐的被她们淹没了,妈妈在众多阿姨中不再是特别的了。妈妈不是每天和爸爸吵架就是去青姨加打麻将,赢了就心情好上一点,输了就回来和爸爸大吵特吵,吵得凶起来了还会摔东西,爸爸都是让着她,也许是爱着她吧,还是对妈妈他终究是愧疚的吧,都是因为跟了他妈妈才会在这样脏乱贫困的环境里迷失了本性。
有一天晚上下了点小雨,妈妈皆嘶抵理的闹着,她害怕的缩在墙角,黄色的灯泡在空中摇曳着像随时都会掉下来打碎似的,爸爸喝了些酒也不怎么清醒了,许是多日来心中压抑的情绪借着酒劲都释放出来了吧,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妥协,谁也没有让着谁,用尽着浑身的力气,撕,咬,打骂,瓶瓶砰砰的乱扭打成一团。她很怕,他们家这样打打闹闹的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邻里对这样时常上演的戏码已经没有什么好奇心了,也不会有人来看,没有人帮她,她还很小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哭,哭到嗓子都沙哑了可还是孤单的一个人。哐啷,爸爸把酒瓶子砸在了妈妈的头上,好多血,从妈妈的头上流下来,慢慢的,妈妈停止了挣扎,爸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迹显然是失了方寸,“妈妈。妈妈。”哭喊着,她跑进了混乱的中心。“哭什么?哭什么?”没等她接近妈妈,已陷入疯狂的爸爸就一把猛的推倒在地。“啊!”她撞翻了暖水瓶,这天下午才灌入了滚烫的开水的暖水瓶。一个晚上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一时无心的举动会换来不可想象的后果。那天晚上之后,爸爸妈妈还是会时吵时好,但她手上的这块烫伤却一直没有真正的好过,年少轻狂的爱情呵,终是抵不过现实的生活,他们可能真的是相爱过吧,但那好像也只是黄梁一梦,一觉醒来就只有无情的现实,柴米油烟酱醋茶的现实。
年少轻狂,想到这个词,一个少年的笑靥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苦涩的抿了一下嘴唇,晴雨举步回课室,回课室睡一下觉吧。吹一下风扇会比较凉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