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云烟》杏花微语

1、第 1 章 瑞康四

　　瑞康四年，十二月十一，东陵国，宁安寺。

　　宁古塔不远处一间破旧厢房的檐前，寻双将食盒轻轻放下，抖了抖满是雪花的油纸伞，收起后将它斜靠在门边。

　　双手拂去粘在衣服上的雪花，轻轻拿起食盒，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转身的刹那飞快地将门带上。

　　屋内干净简洁，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四四方方老旧的桌子，窗户边是一张床，床前的碳火正旺。

　　床上一个憔悴的美人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

　　肤若凝脂，眉若远山，一头黑发零落地散着，眉间微皱，似是痛苦。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正昭示着她生病的事实。

　　寻双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端出里面依旧冒着热气的药。

　　微微晃动洛清浅的身子，寻双唤着：“小姐，小姐，吃药了。”

　　睁开沉重的眼皮，洛清浅半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咳咳咳。”

　　半靠在床头，眉头微皱着喝下寻双服侍的药水。

　　一口下去，苦味在口中蔓延。但是……

　　“这……”洛清浅有些惊讶地望着寻双手中的药。

　　“小姐，怎么了？可是太苦了？”寻双有些担忧的说道。

　　“不苦，有些甜。比之前好喝多了。”

　　“那就好，大夫说可以在熬药的时候放些甘草，这样不会太苦。奴婢想着小姐吃不得苦，就放了些。”寻双如负释重的笑了笑。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洛清浅望着药碗出了神。

　　她记得，从前吃的药都很苦，从未甜过。

　　像是幡然醒悟了一般，原来只有他喂的药苦，很苦很苦。

　　她明白了，第一次喝他喂的药并不苦，那是他第一次那样屈尊去照顾人吧，以至于她以为她是唯一，所以即使明知他的身份，却依旧使着自己的小性子。

　　那一双指点江山的手，原来也可以端起药碗只给她一个人喂药。所以她放肆了。

　　那时候，盛着药的勺子停在她的面前，那一刻洛清浅突然不想去管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只是随着性子，抱着他的手臂，眉头微皱声音带着一点小讨好：“慕慕，可不可以……”

　　尾音拖地很长，像是欲说还休。

　　他自然是看出她的意思，脸依旧板着，淡淡道：“不可以。”

　　声音沉稳，不容抗拒。

　　半苦着脸，一口一口地喝下药。

　　他从未这样伺候过人，笨手笨脚的，却异常认真。

　　自此以后，她的药就变得很苦很苦……

　　或许，她可以看做，那是他的爱？

　　“小姐？小姐？”

　　寻双的声音将洛清浅拉回现实，看了一眼那药碗，嘴角微勾，是自嘲。

　　洛清浅，这些年自欺欺人的还不够吗？

　　一口一口的喝药，直至药碗见底。

　　在寻双的服侍下躺好，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寅时三刻，圆蓝就在门口骂开了：“小狐媚子，真当我们这儿是善堂啊！一大早的就不让人安生，要不是平玉起得早，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偷懒呢！就她那样，平日装的比谁都认真，还不知道打扫过几次呢！今日不就被我抓着了，所以说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圆蓝师傅，我家小姐昨日打扫时受了风寒，大夫说要修养几日，您看我替我家小姐去吧，左右只要干净就行了，您说是不是？”寻双压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呦，寻双姑娘拿我开玩笑呢！这话我可担不起。贫尼那是替皇家办事的，既然上头说了要她打扫，那就是死也要死在宁古塔上。难不成当过娘娘的人就要不同吗？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我看她是……”

　　“圆蓝师傅，不必这般，我去就是了。”洛清浅面色苍白的打开门，声音不大但坚定。

　　“小姐……”

　　“呦，自己做得出，还怕别人说啊，当年……”

　　“多谢圆蓝师傅叫我起床，没别的事圆蓝师傅请便！”

　　洛清浅的声音太大，倒是吓了圆蓝一跳。

　　直到洛清浅离开，圆蓝才回过神来，往地上吐了口痰，嫌恶道：“还真把自己当娘娘啊！”

　　“小姐，您的身子……”

　　“若是你帮我，你以为一年的期限还有用吗？你以为我还能离开吗？”

　　“小姐，那我在下面守着，您有事叫我就好。”寻双无奈的说道。

　　“嗯。”

　　迈着沉重的步伐，扶着墙壁缓缓向顶层走去，不过三层，洛清浅就有些无力了。

　　顺着扶梯往上望去，十八层的宁古塔堪称这个时代的奇迹，但她只能无力。

　　往常一个时辰的事，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全部完成。

　　站立不稳、浑身虚汗。

　　“出了这一身汗，说不准病好的更快了。”洛清浅有气无力地说道。

　　寻双忙道：“是啊，小姐。快吃点东西吧。”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叶梦雨从门口匆匆走来，看见洛清浅如纸般苍白的脸色，当即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

　　“唉，昨日就得了风寒，吃了药。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打扫。咱小姐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住啊！”寻双心疼的说道。

　　洛清浅没有说话，只是坐下喝了口粥后才道：“我没事，别担心。”

　　“小姐……”叶梦雨望着洛清浅虚弱的样子欲言又止。

　　“唉，小姐您的性子，真是……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啊！”叶梦雨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说话间隙，洛清浅手中的一碗粥早已见底，她确实饿坏了。

　　“对了，你怎么来了？还未到月中啊。”洛清浅看着叶梦雨疑惑道。

　　叶梦雨不自然的笑了笑，避开洛清浅的目光玩笑道：“不是月中我还不能来看小姐了不成？”

　　见叶梦雨心虚的样子，洛清浅微微颔首：“他来了？”

　　明明是问句，但她的脸色波澜不惊，语气是那样的笃定。

　　叶梦雨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小姐她这样聪慧，何至于此啊！

　　沉默，漫长的沉默。

　　“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洛清浅淡淡道。

　　“是。”寻双、叶梦雨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应着。

　　“皇上驾临，宁安寺不甚光荣，贫尼白秋率宁安寺众人恭迎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轿辇内，慕念西端坐着。俊美无俦的脸，美虽美，却没有半丝女气，剑眉星目为他平添了英气。如墨的头发高高束起，仅用一只银簪固定，简单却风流。

　　听到白秋的话，慕念西抬步走出轿辇，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随即淡淡道：“平身。”

　　住持白秋起身迎慕念西进门，边走边说道：“皇上，祭天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吉时是明日未时一刻，寺中简陋，皇上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贫尼就好。”

　　“嗯？”

　　淡淡的一声，带着反问的意味，白秋身子一僵，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冷汗竟湿透了内衫。手忙脚乱地跪下。

　　回想刚刚自己的言行，实在是找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眼前的帝王。

　　到底是伴君如伴虎。

　　倒是谢青顺着主子的眼神看去，连理枝。

　　就这样，连理枝前，一行人，一人站，众人跪。

　　“那是？”良久，那位帝王才淡淡的开口说道。

　　语气平淡无波，似是无所谓答案。

　　白秋忙抬头望了一眼谨慎的说道：“回皇上，这是丞相大人的夫人在今年春日里种下的，所以皇上从前未见过。”

　　“嗯。”

　　说罢也不看众人，抬步向前走去。

　　谢青忙给白秋使了个眼色，白秋急急忙忙地起身，随手擦去额前的虚汗。小跑上前给皇帝带路。

　　上官景望了那连理枝一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