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我思》颜洗梧

2、钟情 沈老爷和莲

　　沈振兴发现自家儿子有点特别仅仅用了五个时辰。这五个时辰里，沈振兴正在努力把心态从膝下无子调整到初为人父，莲羽在内室睡着，他识趣的不去打扰。

　　他起了一盘棋，并没有找人对弈，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下着。沈振兴知道自己在家族名声并不好，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胎，若不是碍于他沈家家主的身份，早已对他口诛笔伐。

　　他年少风流其实并不下流，当年混迹于勾栏瓦肆也并非寻欢作乐。他幼时便看不惯家族人欺软怕硬的嘴脸，觉得人生无趣，虚假的应酬还不如清倌舞姬来得诚恳，便越发不肯回家。莲羽其实是他喝花酒时遇到的难民，当初为了娶莲羽，也着实花了一番功夫的。

　　沈振兴今年三十有三，身材保养妥当，不蓄髯，不酗酒，不食烟土，洁身自好到每年都有适龄女孩在沈府门口丢手绢。成婚十年，家族长辈一直对莲羽的一无所出颇有微词，沈老太爷甚至悄悄安排了两个妙龄少女到他的书房想给他做填房，可成了婚的沈振兴仿佛突然不开窍了，不但不肯纳妾，连送来的侍女也通通送给了其他兄弟。

　　如此这般，莲羽的处境便更加尴尬，沈振兴觉得麻烦，便动用了当家特权，规避掉所有需要莲羽出面的家族聚会，他的女人，宠还来不及，万万不肯给其他人当戏子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不由想起了初见莲羽的那天。沈振兴幼时便能看出英俊的轮廓了，与一般的生意人不同，他身上少有市侩的气息，反而有一种浓浓的书卷气，看似人畜无害，却不时会流露出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匪气。

　　那日是上元节，沈振兴兴趣怏怏的应付完家族的大宴，便偷偷溜到街上去散步。他从不信神佛，往年对放花灯也没什么兴致，都是随便找个小楼喝喝酒吹吹风。

　　那天他鬼使神差的在一个莲花灯面前停下了，那灯做的十分精巧，与旁的莲花灯都不一样。托起花瓣的莲叶不是油纸糊的，而是一根根色彩鲜艳的羽毛，在灯火的照射下泛着幽光。小贩将莲花灯拆下递到沈振兴手上，兴奋地说:“客官真是好眼光，这是今年的特供款，这羽毛可是从墉城更北边的山上搞来的，听说是一种叫胡雀的鸟身上才有。”

　　沈振兴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花灯，丢了两颗银子，便拎在手上。花灯铺子隔壁就是春风满月楼，沈振兴提着灯吊儿郎当的走进去，听说今天会有特别表演，老鸨子几日前就开始在他耳边聒噪，让他务必赏脸一观。沈振兴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帮忙抬价，也并不戳破。

　　二楼角落里有一个位置是专门给他留的，老鸨子知道他喜欢清净，特意留了这么个雅座。一壶上好的太平猴魁，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壶刚烫好的梨花白已经摆在桌上，他把灯放在桌边，惬意的啜了口茶。

　　雅座对面有一个二层的小舞台，上窄下宽，能唱曲儿能演戏，也能看清对面姑娘的容貌。他喜欢看姑娘，勾栏出身的姑娘大多服饰大胆而美丽，他经常琢磨如何将这类衣服改版重置，既保留服饰的热情，又能让市井接受，想着想着便出了神，连对面节目准备好了都没有注意到。

　　一声鼓“咚”的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舞台上不知何时升起一面红纱，一个曼妙的身姿开始随着鼓声律动，透过红纱看过去有种别样的风情。鼓声或急或缓，铿锵有力，那身姿也随之或旋转或跳跃，不知是头饰还是腕铃在叮铃作响配合着鼓声，场上不时传来赞叹之声。随着鼓点越发密集，舞姬的动作越来越快，突然“砰”的一声，红纱炸开，舞姬一记点翻，随即单膝叠跪在地，完成了整个表演。

　　沈振兴瞟了一眼舞姬的容貌，高鼻深目，不似十六城的人，倒像是更远的番邦之人，有种恣意张扬的美。舞姬站起身向大家行了个感谢礼，又回头拉起身后执鼓锤的乐师，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乐师也是女子。

　　沈振兴自从红纱炸裂时就在看乐师了，乐师脸上蒙着面纱，一直垂着头，她随着舞姬走向台前，盈盈一拜，抬头的瞬间与沈振兴的目光对视了刹那。沈振兴惊奇的发现乐师的瞳孔颜色极浅，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灰蓝色，眼尾一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沈振兴发现自己心动了。

　　家教良好的沈大公子没追过姑娘，只好叫来老鸨子，打听姑娘的事曲线救国。老鸨子长了张絮絮叨叨的嘴，看沈振兴感兴趣便把姑娘的家底儿交代个精光。

　　姑娘是墉城生人，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乐师，母亲是上胡的舞姬，她自幼生活在父亲奏乐的教坊，年前她父亲染了重病，姑娘变卖了所有的家当都没治好，也不知道上胡的母亲是谁，只剩一人孤苦伶仃。下宁城的商队见她可怜，便捎上她来宁城做随行的乐师，在宁城她与商队失散，最终流落到了春风满月楼，这是她第一次登台，没想到确实是个有手艺的姑娘。

　　沈振兴听说她来自墉城，便瞧了一眼桌上的莲花灯，问到:“姑娘可有姓名？”老鸨子脸色尴尬:“沈公子，不瞒您讲，这姑娘自昨日到我这里便闭口不谈她的名字，老婆子我也确实不知。”

　　沈振兴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拿起桌上的莲花灯:“如此，便劳烦鸨妈妈把这灯送给她吧。”

　　老鸨子应了一声，提灯下去了。

　　自此，每当有这姑娘表演的日子，沈振兴总会过来喝喝茶。一来二去，姑娘也注意到了二楼角落里那个只喝茶的青年，他看起来有点忧郁，一身书卷气。别人都是来看胡姬跳舞的，只有他，姑娘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相谈的机会来得很巧妙。姑娘很喜欢那盏莲花灯，但宁城初春多雨而潮湿，水胶黏住的羽毛并不牢靠，她不得不找机会去铺子里修整一下。

　　宁城三月雾雨蒙蒙，姑娘没有带面纱，她长得并不十分出众，只是不喜被人盯着看。她一手提灯，一手撑着油纸伞，缓步行走着。行至望月桥，她驻足了一会，直到一双脚出现在视线中。

　　沈振兴先最看到的是她手里的莲花灯。

　　她轻轻抬了抬油纸伞，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外褂，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隐约能看见一个沈字，伞沿再往上抬，她就望进了他的眼中，一眼万年。

　　沈振兴没有撑伞，他喜欢这种蒙蒙细雨打在身上的感觉，这种喜欢没由来，正如他喜欢这姑娘一样没由来。他伸手接过姑娘手中的伞，为她撑起，也为她撑起了今后生活的半边天。他胸中有千言万语汇到嘴中却只剩下一句:“敢问姑娘芳名？”

　　姑娘看了看手中的莲花灯，抬起那双灰蓝的眸子，向他盈盈一笑:“就，叫我莲羽吧。”他也笑了，“在下，沈子瑜。”

　　“嗒。”沈振兴落下一子，思绪开始回转，如今他心爱的姑娘正躺在内室，旁边是他刚出生的儿子，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待莲羽醒来，该跟她商量儿子的取名和字了，他不由嘿嘿傻笑了几声，却不知，一个不速之客就要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第一版的时候沈振兴还叫沈重威，也没这么可爱，是个不讨喜的爹，但是龙骨抄大改了，我突然不想让唁鬼的生活那么悲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