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渊》佟滦

2、琉璃盏（1） 贵

　　“小姑娘？”叶岚华挑眉，“听上去你好像没打算把自己当成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宁小唐小姐。”
　　“哈哈哈家主您可真幽默，”姑娘干笑了两声，“我叫唐子宁。”
　　叶岚华并不关心他有没有叫错人家名字，反正就算人姑娘叫林千羽，他照样能见一次叫一次宁小唐。
　　“得了得了，”叶岚华摆摆手，道，“你们都别杵在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休息的休息，帮你们林哥的找他去，宁子唐你安排一下，我和秦家主在这里看看。”
　　再次被迫改名的唐子宁：“……好。”
　　叶家后生们走后，秦江一边蹲下身研究地上倒向一边的杂草，一边随口说道：“刚刚那姑娘不是本家的？我看她灵力还蛮强，挺难得的。”
　　“呃……叶家不是很看重血缘和姓氏，”叶岚华挠挠鼻子，“我们更看重的是能力。唐小宁的父母虽然都不姓叶，但因为她的能力，她们家依然是第一世族的。”
　　“这样啊。”秦江笑笑，没再说话。
　　叶岚华知道秦江的沉默意味着什么。秦家重血缘，秦家女子外嫁，生出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律归为外族。此外，孩子如果随夫家姓，那便是忘祖，即使能力再强大也会被驱逐出秦家。秦江就是一个外族人，幸而天赋异禀，才得以在秦家立足，乃至领导着秦家。
　　在看到身为外姓却灵力强大的唐子宁时，秦江的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哦，叶家主终于把人唐子宁的名字叫对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口可乐值得普天同庆的一件事。
　　“在看什么？”叶岚华来到秦江身边蹲下。
　　秦江指了指手边的草，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里的草长得奇怪。三月份，很少有草能长到这么高，还是翠绿色，即使在温和的江南也不例外。而且——”秦江揪下一片草叶，“看叶片断口处，应该是这两天刚用割草机推过一次，和不远处那块十有八九是同一天修理的。刚剪过两天就又长了十公分，我头发都不带这样的。”
　　不远处的草坪被剃得只有一点点长度，让叶岚华想起了上初中那会自己被强行要求理的板寸。
　　“所以……”叶岚华若有所思，“所以……所以这证明了什么？”有人在这块地上撒了骨粉，啊不是，撒了生长素来给园丁叔叔增加工作量是吗？
　　秦江起身，拍拍裤腿上沾的杂草，说道：“这证明地底下有东西，可能还会很难搞，我们必须尽快……”
　　“秦江，”叶岚华站在他身后，开口打断他的话，“这和秦云的案子，有任何直接的联系吗？”
　　秦江愣了一下，转身看着叶岚华。
　　“有的学校是在乱葬岗上建起来的，这很正常，会堆积怨气造成异象也不足为奇。没有任何现象或证据指明这和秦云的死有关联，就算在这所学校曾经发生上百起凶杀案，这片草地底下全是冤魂在嘶吼，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至少现在还没有。”叶岚华在秦江的目光下走向秦云的尸体。叶岚华每靠近一步，那股呼啸着的煞气就消散一点，而后开始在法阵里面横冲直撞，直至荡然无存，“听枉死的冤魂陈情，通过各种调查让案件水落石出，再让某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以此平息怨气，这是叶家的做法。”
　　“这里是天洵城，不是你们秦家的云昼城。秦江，你也不是以秦家家主的身份来和叶家合作的。”
　　“你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来向通灵世家求助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但这件事要怎么处理，那是叶家的自由。”叶岚华说道。
　　秦江的流程让叶岚华很是为难。他给叶岚华送去了加急件，是以秦家主的身份；可他在秦家内部
　　没有走任何流程，又是以个人的身份……叶岚华十五岁继任叶家家主，在任十六年间，从未遇到过这么……随心所欲的人。
　　于是他又在心里悄悄咪咪地给秦江扣了二十分的印象分。
　　现在秦江在他心目中的得分是一百二十分——负的！
　　“好。”秦江低声应允，听不出来丝毫情绪。
　　叶岚华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秦云身上。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叶岚华以为秦云是因为伤势过重又苦苦挣扎，血糊了她一脸，才让场面看起来血腥成这样。只有当近距离看到后，叶岚华才发现，场面不仅仅是“看起来”血腥得很。
　　秦云的整张脸皮，都被剥了下来。
　　她脸上根本没有皮开肉绽的伤口，那是失去皮肤保护的肌肉组织混合着血液，模糊了她的脸。
　　“嗯？”秦江皱眉，在叶岚华身侧出声道，“她手里有东西。”
　　叶岚华瞥了一眼秦江，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和这么多年在家族里处理的所有案件一样，似乎对于秦江来说，这就是一个解决了也不会有任何奖金或提成的案子。
　　腐朽的气息从地底蔓延上来，混合着三月露水与铁锈味向叶岚华袭来。叶岚华忍受不了这股味道，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支笔，将东西从秦云手中撬了出来。
　　叶岚华用手指将那东西捏出来，发现是一个用布缝成的护身符，有一个小铃铛做装饰。护身符本身就是黑色，被鲜血浸染之后更显颜色饱满，还能看出用金丝线勾勒的流云纹，以及中间偌大一个小篆的秦字。
　　“针脚有点粗糙，这是她自己做的？”叶岚华翻看一下，凑上去闻了闻，“咳咳……我靠，这味道……这上面沾上的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是我做给她的，里面装了一些东西。”秦江接过护身符，掏出一个特殊的牛皮纸袋装了进去，“是一些秦家的东西，不会攻击秦家人。正因怨气重，会攻击一些游魂小鬼，保平安的。”
　　叶岚华：……
　　贵地辟邪的方式真是独特，我还以为大家都是拿柚子叶洗澡的好公民。
　　叶家主面无表情地微微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开始检查尸体。
　　“早就听说叶家人体质独特，不用媒介就能和怨灵对话。”秦江笑道，“还以为叶家主能让我大开眼界。”
　　“能对话的前提是有怨灵存在。”叶岚华说道。秦云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衣服也很是整齐，被泥水和混合着血液染脏。大概是见秦云没什么可检查的了，叶岚华掏出手机，给备注为“唐小宁”的唐子宁发了条微信，让她带人把秦云拉到叶家的停尸房里。
　　——收到！
　　唐小宁回复得很快。叶岚华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刚有个兄弟去查了一下这小姑娘，据说不是什么好茬。我估计她哥哥和她也差不离……老大，当心点。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秦云的怨念，就算这里的煞气把我都快弄得爆炸了，也没有感受到她的敌意。”叶岚华一边回消息，一边说道，“这叫我怎么去沟通？”
　　——别叫我老大，我觉得你可以换一个更中二的称呼。还有，别老跟别人兄弟来兄弟去的，活该你找不着男朋友，相亲对象都被你吓跑过好几个。
　　“我现在要去找林千羽，待会会有叶家人过来给秦家主安排休息的地方。接下来的行程您随意，但别和叶家断开联系。”叶岚华给秦江报了一串电话号码，说道“这是我的电话，存一下吧。”
　　秦江拨过去，几秒后一首East of Eden响起，盘旋在这片草地上空。
　　“Keep me from the cages,under the control.
　　Running in the dark,to find East of Eden……”
　　秦江的表情略有不自然。叶岚华没有在意，自顾自地挂断，在将秦江的号码保存在通讯录里之后，从秦江手上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向教学楼走去。
　　秦江看着叶岚华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微微勾唇，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出了荒草地就是学校的主干道，林千羽早就在路旁等着叶岚华。看到他过来，林千羽拿出一本文件夹递给他。
　　“这什么？”叶岚华接过文件夹，把牛皮纸袋递给林千羽，“从秦云身上找到的护身符，你待会看看还有什么不对劲的。”
　　“行。”林千羽应声道，“这一沓文件是我从学校政教处调出来的，是秦云在校违纪的处分，都是原件。”
　　“这么多？”叶岚华皱眉，翻开文件夹边走边看。
　　“嗯，对。大多都是通报批评但没记处分和记过的，不过都有记录，学期末道德评分要用到的。”林千羽把叶岚华拉到人行道的一侧，防止他边看边走的时候被时不时经过的车撞到。
　　正如林千羽所说，秦云的违纪量多质小，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天洵中学管得严，大大小小的校规校纪逼得学生们安分守己，就连最寻常的言语冲突也会被通报批评，甚至还可能被处分。
　　“讲脏话被通报批评、和老师顶撞被通报批评、和同学有言语上的冲突，两人都被通报批评、抽烟、喝酒、迟到、早退、染发、去营业□□……去酒吧？这都能被抓到？”路边刚好有垃圾桶，叶岚华把用过的手套拿出来，丢了进去，“啧，这违纪的次数……她居然能考上天洵中学，真的是……”
　　“说到这个，我把秦云上高中以来每次大考的成绩也调了出来。”林千羽把资料往后翻了几页，“我也很奇怪，秦云违纪频繁，不像是能上普高的学生，更别说是天洵中学这种省一流的中学。”
　　秦云的成绩很有意思。叶岚华发现，中考时体育满分40分，她只拿了22分，最终却以高出正取分数线53分的成绩考入天洵中学。
　　“据说上一届中考理科很难，秦云当时上的那个小破初中分配线连580都没有。”林千羽解释道，“她毫无疑问是全校第一，而且还甩出第二名8、90分。”
　　所以这些居然都是同一个人考出来的？叶岚华默默看着手上的成绩报告单，上面的成绩基本都是差及格线30多分，只有语文依旧在全校前50占有一席之地。
　　“她班主任呢？对自己学生死了这件事有什么反应？”
　　林千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很冷静，现在还在给他们班上课。”
　　那就是漠不关心的意思了。叶岚华了然。
　　“叶岚华，”到教学楼门口时，林千羽突然道，“我感觉，我们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偏？”
　　“嗯？”叶岚华看着他，“怎么了？”
　　“秦家与其余通灵世家不同，冤魂厉鬼们在忌惮着他们同时对他们的魂魄也虎视眈眈，秦云会被索命并不奇怪。”林千羽说道，“就算要查出害死她的怨灵是哪个，不该在她横死的地方开始查起吗？那里浓重的煞气兄弟们有目共睹，何必在秦云身上费这么多时间？”
　　叶岚华垂眸，没说话。半晌，他说道：“你……相信秦江吗？”
　　“啊？”林千羽一时摸不透叶岚华的态度。叶岚华也没有让林千羽回答的打算，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