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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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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瓶。
桃花图。
鸳鸯合欢床,锦绣河山被,金银满屋枕。
一物一件,都入他的眼,将他心中的深埋的记忆勾引出来。那时候,那个女人拉了他的手,一件一物地说于他听,那时候他含笑点头,以为自己不过是敷衍地应了,换了今才发现,原来那个女人说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嘱咐他都记得,所以,所以,才会心痛如碎。
身子剧烈颤动,一双醉眼闭了又张开,酒后晕旋,他按了额头,轻轻揉搓。
“哥。你怎么了?”
“与你何干!”他的话语忽然粗狂起来,一如对了那个女人,他似乎一直是这样强硬的态度,深呼吸,柳无双的态度平复下来。
“哥。”
看着弟弟苦立在一旁的模样,他倒觉得自己太过分,不由心软起来,“酒后头晕而已,没什么事,我休息一阵便好。”
柳无双一招手,示意柳若然离去,只是他弟弟岿然不动,立在他的床头,倒令他颇有些恼火。
“有事?”
话才出口,他便想起京都催兵的事情,面上只好苦笑。
“京都催兵的事情你容我再思量一番,你先下去吧。”
“哥,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
“你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么?”
柳无双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转眼一看四下,并不是自己平日所居的中军大营,而地上满是东西倒歪的酒壶,不由摇头苦叹,果然是酒后乱性么。
“这房是大嫂去了之后,我们几个兄弟依了原先的老宅建的,哥你平日虽也常过来看,睡在这里却是没有的事,最近又喝了那么多的酒,酒迷心智不是你常常教训我的么,哥,要保重身体啊。”
柳若然话语恳切,句句真切,倒是令柳无双一时感慨,面上却是依旧装了兄长的威严,拍拍柳若然的肩膀,半是鼓励半是为自己开脱。
“近日来事多忙乱,酒喝得多了些,你现在倒是懂事多了,好好干。”
话完,他连忙起步,匆匆离去,却不料柳若然又喊住了他。
“哥!”
“怎么。”
“你是不是想大嫂了?”
深呼吸,长吐出一口气,柳无双苦笑着摇头,加快了脚步,并没有回话。
太平郡主赵平儿,许多年之后,再听见这个名字,依旧只有无语而已。
才出了门,便遇见军师张万安,悠然而行的轻松模样。
柳无双拱手行礼算是打个招呼,张万安是懂得进退的人,见了他的颓废模样,并不提京都催兵的事情,只是微皱了眉头,面露忧色。
“将军,如今正是重整乾坤之时,将军历兵多年,总算能大展身手,万不可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你想说什么?”
柳无双轻笑微然,他对于有事情确实看得太重了。
“将军心里明白,小人又何必多言。”
“你啊。”
“好生修养身体,酒多伤身。”
“是这个。”
柳无双大笑起来,只是酒气立时上冲,脑门痛得厉害,终于只好挥手轻别。
出营十里乃龙游城外桃花林,此时春末时候,桃半残,依旧红半边。
纵马片刻,不知觉竟来了此处,平日里军务忙重,自然是没有心情来好生赏看的,更何况,这里本只是桃林而已,并不是什么好景。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柳无双牵马缓行,在三千万粉红之中寻见一丝清白。
琴声悠然,似曾相识。
“叶子安?”
立了半晌,这才开口答话,只是,那白衣少年只回过头来一笑,又自顾弹起琴来,全不理睬他的模样。柳无双一时感慨,心下倒有几分疲惫,栓了马,靠了树,闭眼安静听琴。
只是马又叫唤起来。
叶子安不停琴,只是音已乱。
柳无双听出其间的不妥,苦笑起身便要离去,微叹息。
“原来,我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才几步,琴也停。
长叹息。
两人皆是一笑。
“多谢你那一天陪我喝酒。”
柳无双拱手相敬,而叶子安也起了身,一袭白衣飘逸随风,微一点头,算是应答,一边却从地上抛过一个小酒壶去。
“喝!”
柳无双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忍不皱了眉头,一时竟没有开口。
“这是酒店的老板娘的珍藏,以桃花入酒,淳中更带芬香,入口甘甜,回味浓厚,当真可比京城的万年红。”
叶子安脚下轻巧一钩,又一个酒壶入了他的手,一仰头,便是大半瓶。
“怎么,你不喝?”
柳无双的唇微动,眉眼都深沉,叶子安也不理会,自顾将酒一倒而空,随手便将空酒壶掉到一旁,席地而坐,又弹起琴来。
“此间无景,此间无美人,此间无清凉心,此间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我愿意,我依旧可以弹。欲醉,管天做甚!”
叶子安大笑仰天,而柳无双也含了笑意于面。
“俗世多扰,能苦中做乐,也是不错。”
说话间,柳无双拔出剑来,随性而舞,更兼美酒入喉,意迷形乱,当是与琴相合相映,满林残花都做了衬。
一晌贪欢。
“可惜,这花已经败了。”
酒已尽,收了剑,柳无双依马而叹。
“来年春满桃花开,当与君再聚首。”
叶子安笑语。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自当来会。”
“你以为没有?”
柳无双的面上是一丝忧愁,只是,酒气入面,并不轻易为人所见,何况他迅速转了话语,傲然做笑说话。
“难得一日轻闲,今日能醉又何必去想明日。”
“如此。有知音听琴,哪里都是好的,谢将军舞剑。”
叶子安似乎看出什么,懒散地眨巴双眼。
“粗人一个,哪里敢自称知音,叶公子琴音曼妙,真是上上之技。”
柳无双客套说话。
“将军谬夸。”
“哈,公子何必自谦,军中尚有要务,就此别过!”
“请。”
“请。”
柳无双翻身上马,一副匆匆而行模样,只是才行了几步,忽去而复返,叶子安正坐了地上休息,见了他的傲笑模样,一时难以掩饰的大喜。
“林中寂寞,柳兄是回来陪我的么?”
“叶兄见笑,我是来多谢叶兄的。”
“谢我?你不是刚谢过我陪你喝酒么?”
叶子安掩了嘴,轻笑若琴音曼妙。
“可是,你刚又请我喝过,这是另一谢。”
“哈哈,那么,我笑纳了。”
“请。”
柳无双在马上利索一拱手,勒马又行。叶子安望见他潇洒背影,几经犹豫,终于叫住他。
“柳兄。”
“怎?”
跨下战马长嘶一声。
柳无双的面上说不清的欢喜面庞。
“京城宰相严灵为人刚愎自用,三王爷其心险恶,若将军想出兵勤王,万需三思再行!”
那面容忽得严峻起来。
“多谢,叶公子。”
柳无双纵马再行,尘漫卷天,徒留下叶子安在原地苦笑不止。
“真相总是令人恶心。”
他自顾着说话,半是对柳无双的感叹,另一半,是对他的过去。他垂了头,将方才丢在地上的酒壶拣拾起来,一个是自己丢,另一个是方才柳无双丢的,小心摆在自己的琴前,又弹起来。
只是,那样的心境再也寻不见了。
“落花时节,又遇君。”
才丢了琴,又听见马声,柳无双忽得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吧。”
“军国大事,岂是你等闲人可以管的!”
“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可以不管,别人却不能不理,今日,你可以管住我的口,却挡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叶子安的话语冰冷起来,而柳无双面容依旧阴沉。
“你到底是谁?”
“小生叶子安,震北将军可知道我的姓名?”
柳无双皱了眉,终于沉默。
起了风,萧索声音。
残花尽落,纷纷。
“可惜这花都败了。”
柳无双叹息,凝眉说话。
“要想醉就不该想那么多。”
叶子安丢给柳无双一个酒壶,却分明是空的。
“你?”
“我再请你喝一壶。”
叶子安抓了酒壶,仰天倒下,身子若中了药般,立时瘫下去,躺了地,大笑起来。
“你!”
“将军,将军,醉了没有?”
“你个疯子!”
柳无双愤愤话到,驱马离去,在桃花落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