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愈合》道斐

27、（二十七）夜幕

　　一连几天，欧阳林下班后都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回家，而是会在菜市场里转悠一通。如果看到哪家肉铺有剩下的大骨头就会买下来，回家就装作无意地解释，“凑巧在路边碰上，别人不要的，便宜。”
　　“爸爸，你该换句话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连琪琪都听出了问题。
　　“真的是意外碰到的。”
　　“这周运气实在太好.”
　　欧阳林解释道。
　　“爸爸，你每天都会碰上这样的好事。”
　　琪琪眯眼笑。
　　“我说的是真的。”
　　欧阳林的嘴头很硬，绝不承认是特意去买的。
　　“好。”
　　“好。”
　　“意外碰到的。”
　　琪琪总算考虑爸爸的面子，没有捅破最后那层面纱。
　　黄昏这一段时间享福了，每天啃着喷香的大骨头，尾巴晃个不停。它似乎察觉到欧阳林有些变化，看向他的眼神不再那么畏惧。但还是不敢轻易走到他身边，仍然离他有点远。不过比起以往,它和他之间的距离接近了很多。
　　“过来。”
　　欧阳林伸手招呼黄昏。
　　他不这样还好，一招手黄昏反而退后好几步。
　　“爸爸，你的面子不好使。”
　　琪琪在旁边偷笑。
　　欧阳林尴尬地收回手，知道自己还是急切了些，看来要和黄昏恢复良好关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行。
　　晚饭后，欧阳林准备独自出去散步。他想想不甘心，又招呼了一声黄昏。本来他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这次黄昏却跟了上来。难道是被自己诚意打动了，欧阳林也想不清楚一只狗会怎么对待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这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欧阳林已经感到很满意了。他没有去热闹的大街，而是选择了一条很少走的僻静小巷。他在前面慢慢踱步，黄昏懒洋洋尾随在后面，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欧阳林时不时会沉默地回头看看，只要看见黄昏跟上来的身影，他就会把脑袋沉默地扭回去。他的举动看起来有点怪异，嘴张了几次又闭紧，似乎想对黄昏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说话，黄昏当然更不会出声。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前方，然后继续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顺从态度。它的脑子理解不了人类太多的想法，所以它只是用狗的方式来处理这种问题。
　　走了一会儿，欧阳林似乎觉得频繁地回头不是办法，他干脆等了等，直到黄昏和他齐头并行。这下轮到黄昏不安了，它还是第一次和欧阳林挨得这么近。一开始它感到很不习惯，脚步减慢，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但黄昏的目的没有达到，欧阳林看出了它的想法，刻意保持和它并行的步调。它慢自己也慢，它快自己跟着也快。黄昏试了几次都没法摆脱他，所以过了片刻，它也就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接下来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欧阳林沉不住气了。他带黄昏出来是有目的的，不可能允许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所以沉寂最终还是被他自己打破了，看了黄昏一眼，微微咳嗽一声。
　　果然，黄昏抬起头，注意力被他成功吸引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欧阳林望着黄昏，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黄昏的眼睛眨了眨，摇摇尾巴，似乎在听他说话，又似乎在无动于衷地想其他事情。欧阳林也不在意，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管你能不能听懂，我都要对你说声谢谢。”
　　“谢谢你能够回来。”
　　说到这里欧阳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黄昏伸出一只手。黄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他的抚摸。
　　也许是黄昏没有闪避的态度鼓励了欧阳林，他开始打开话匣子。
　　“几天之前我就想对你说这些话了。”
　　“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是你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失去女儿。”
　　“当然现在也不想失去你。”
　　“这一次，是我犯了错，对不起你。”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不会再扔下你了。”
　　……
　　眼前的情景有些怪异，欧阳林对着一只狗滔滔不绝。他越说越流畅，这些话让他心里舒服很多。他还从来没有对一只狗说过这么多话，好像很疯狂，但他喜欢这种疯狂。不知道黄昏喜不喜欢，它一直站在那里扇耳朵。
　　欧阳林自顾自说了半天，发了很多感慨。黄昏始终没出声，它也没法出声，它只是一条狗而已。静静听了会儿，它突然撒腿朝前面走去，把欧阳林一个人扔在身后，似乎前面有更有趣的东西吸引它。
　　欧阳林望着黄昏远去，诧然地闭嘴，然后猛地笑了起来。自己碎碎念了半天，换个人早就不耐烦了，黄昏还算给自己面子。他摇摇头，这一次换他跟在黄昏后面，不知道黄昏要到哪里去。
　　黄昏奔着小巷外走去，欧阳林很快就知道了吸引黄昏的是什么。小巷外面有个草坪，这会儿一群狗在草坪上撒着欢儿地互相追逐，狗吠声不断。黄昏站在草坪边，感兴趣地看着那些狗。
　　“怎么？”
　　“想和它们玩？”
　　“想去就去吧。”
　　欧阳林袖手站在一边,鼓励它过去。
　　黄昏迟疑地看看他，站着没动。
　　“我不会扔下你了。”
　　欧阳林向它保证。
　　黄昏像是听懂了，变得跃跃欲试起来，但它最终还是没动弹。可能和它们不太熟，欧阳林心里这样想。草坪上一只路过的小白狗看见黄昏，把它当成了新伙伴，兴奋地跑了过来。
　　发现小白狗跑过来，黄昏终于沉不住气，主动迎了上去。碰面，低头，它们互相在对方身上嗅个不停，像是在友好地打招呼。
　　“豆豆。”
　　“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叫，从草坪那边传过来。
　　欧阳林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女人急慌慌朝这边跑来。
　　“豆豆。”
　　“不要和它在一起。”
　　“脏。”
　　“快离开。”
　　那女人招呼小白狗，看样子是它的主人。
　　欧阳林听女人这样说心里有点不高兴，女儿经常给黄昏洗澡，它身上其实很干净。他正想反驳过去，那女人已经抱起了小白狗，小白狗还不愿意地在她怀里蹭着想跳下来。中年女人不敢再停留，赶紧离开，不过在临走前她狠狠瞪了黄昏一眼。
　　欧阳林见状笑了笑，他也不可能追着对方吵一架。他没在意中年女人的表情，以为对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狗和黄昏玩。在这里站了十来分钟，对于他来说这里有点无聊，所以他打算带黄昏回家。
　　就在这时，刚才的中年女人又回来了。她怀里已经没有小白狗，身后倒是多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两个男人手里分别拿着木棍和长长的铁网，欧阳林感到有点不对劲。没等他发问，女人已经指着黄昏对那两个男人示意，“就是它。”
　　听她这样说，两个男人上来就要用铁网套住黄昏。被黄昏警惕地躲开，它也发现事情不对劲，下意识地防备着这两个男人。
　　“你们干什么？”
　　欧阳林赶紧站出来制止他们。
　　“别妨碍我们，我们在抓流浪狗。”
　　其中一个高个男人用手指着欧阳林，警告他不要上前。
　　欧阳林赶忙解释，“它不是流浪狗，它是和我一起的。”
　　“是这样？”
　　听到这里高个男人一愣。
　　“别听他的。”
　　“我刚才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他不是狗主人。”
　　欧阳林刚才确实和黄昏离得有点远，中年女人也看见了他，但她没发现欧阳林和那条狗有关系。现在她误以为欧阳林只是处于善心，想保护那条狗。
　　“不是你的？”
　　“别乱认啊!”
　　“妨碍我们执法是要负责任的。”
　　高个男人听了中年女人的话，对待欧阳林的态度又有所强硬。
　　“我说的是真的。”
　　“他叫黄昏。”
　　“是我家的狗。”
　　欧阳林有点郁闷，自己说真话怎么没人相信。
　　高个男人看看中年女人，又看看他，表情变得比较犹豫，不知道该听谁的比较好。他狐疑地问了欧阳林一句，“你有什么证据？”
　　“对。”
　　“你说是你家的，得拿出证据。”
　　“要不没人相信。”
　　中年女人也在旁边步步紧逼，坚持认为欧阳林骗人。
　　“你们要什么证据？”
　　欧阳林现在还真拿不出和黄昏关系密切的证据，早知道直接照几张相多好。
　　“养狗证。”
　　高个男人朝欧阳林伸手，这无疑是证明黄昏身份的最好东西。
　　“我没有。”
　　欧阳林摇头，以前他根本就没打算收养黄昏，所以也就没有办理养狗需要的证件。
　　“在什么地方买的狗？”
　　高个男人又向他询问买狗的情况，要是能够找到卖狗人也能证明。
　　“我是收养它的。”
　　欧阳林表情很无奈。
　　一连数个问题，高个男人都没听到答案。他再一次狐疑地看看欧阳林，“怎么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你是不是在骗我们？”
　　“我确实是它的主人。”
　　欧阳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只是一个劲地声明。
　　“还有一个办法，也能证明这件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矮个男人开口了。
　　“什么办法？”
　　欧阳林和高个男人一起望着他。
　　“你可以指挥那条狗做件事，看它会不会听你的。”
　　矮个男人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个？”
　　欧阳林变得犹豫起来。
　　这个主意对于其他养狗人来说可能很简单，但对于欧阳林来说就很困难了。他从来没有指挥过黄昏做事情，心里忍不住有点打鼓，不知道黄昏会不会听他的话，会不会顺利地完成任务。
　　“你要不同意。”
　　“我就要怀疑你和它的关系。 ”
　　高个男人说到这份上，欧阳林被逼答应了对方要求。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然高个男人就不会相信他的话了。
　　望望草坪，地面上有个没人捡的皮球，欧阳林指指前方。
　　“那边有个皮球。”
　　“黄昏。”
　　“去捡起来给我。”
　　黄昏莫名其妙地看看他。
　　“皮球。”
　　“圆的。”
　　“捡回来。”
　　欧阳林用手做了个圆圈的形状，他的心情有点焦急。
　　黄昏还是默默地望着他，似乎完全没听懂。
　　“看吧！”
　　“我就说这条狗和他没关系。”
　　中年女人摇头。
　　就在欧阳林感到绝望，快要丧失信心的时候，黄昏却出乎意料地行动了。它慢慢走到皮球身边，凝视观察了半响。然后小心翼翼地低头，抬起脑袋时嘴里紧紧咬住皮球，转身回头走来。
　　“好样的，”欧阳林接过皮球，拍了拍黄昏，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中年女人，“现在你该知道它是我家的狗了。”
　　说完，一人一狗，在中年女人的诧然目光中，消失在归家的茫茫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