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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旷绝古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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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
坐在主位的儒雅中年人含笑问:“此曲可是允之新作?”
允之微微垂首,带着一丝恭谨:“是。”
“讲的是什么?”
“鸿图霸业,空梦一场。”
慕容敬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蜷在地上睡了半夜,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梦里的对话自然是假的,出征前的宴会上,不会有人说出这样的丧气话,他记得那天为了助兴,他弹得是《兰陵王破阵曲》。
如今鸿图霸业不过一场竹篮打水,梦里的假话成了真,那场宴会上言笑晏晏,恣肆欢饮的宾客们,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
崔湜可能是最后一个唤他“允之”的人。
“我是不是不该来?”他茫然地想,同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试着从坐起来,却发现周身没有力气,于是只好以手撑地,微微抬起脖颈,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地上有一个食盒,或许是侍卫趁他睡着的时候放进来的,离他很远。
他有一瞬间心想自己要么干脆躺在这里饿死算了,也算是保全了气节,但朝廷已经肃清了两广的“叛乱”,民心稳定,四海清平,他一个罪人,纵使有表演“不食周粟”的心,断也无人捧场。
想到此,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向食盒爬去,白衣沾满了灰,已经有些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要活到那时候。
谢桐在明月楼“凑合”一宿,第二天神清气爽,天还没亮就溜进宫准备四处骚扰,一入外城,便迎面碰上了值完夜刚换班的一队禁军。
领兵的是个仅有十几岁的少年人,巡了一晚上夜,仍不见疲态,气度沉稳,一双眼睛湛蓝如海,光彩熠熠,在胡汉混血中也是少见的俊美。
相互见礼毕,谢桐热络搭上那少年肩膀,笑问:“陈予和呢?”
“非特殊时期,他不用值夜,”少年声音压得很低,他只是个普通的正六品校尉,虽也是皇帝钦点破格提升,在九五之尊面前混了脸熟,但远不如谢桐这般随意,“您竟不知道,您身为大内总管,平时不都住在宫里吗?”
“你晚上在宫里见过我吗?”谢桐满脸得色,“平常我也不用值夜,而且昨天托皇上的福,滚蛋得比平时还早一个时辰。”
“不说了不说了,”他拍拍那少年肩膀,“改天等到陈予和休沐,你拉上他一块儿到我那儿喝酒去!”
少年人心想他休沐时我可不一定有空啊,但谢桐浑似脚下生了风,已经远得只剩个模糊的背影了。
谢桐火速去换好了衣服,回复他“大内总管”装扮,又跟手底下一个宦官一打听,才知道皇帝昨夜又没宿在皇后宫里,只是用了个晚膳就走了。
“娘娘她……”谢桐迟疑了一下,道,“还好吧?”
这样的关切说实话是很令人生疑的,因为谢桐作为大内总管,服务的对象应该只限于皇帝一人,虽然皇后理论上也可以使唤他,但是这种“贴身侍从”才有的关心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就算出现也应该是对皇帝的。
再早两年的时候,谢桐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来,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是有闲话的——
“皇后娘娘也姓谢,谢总管也姓谢,这也太巧了罢?”
后来这谣言便不攻自破了,皇后娘娘家世何等尊贵,即便谢桐和她家稍微沾些亲带些故,当初也不至于沦落到入宫为内监的份上。
宦官答:“还好,小的听建宁宫里李公公说,昨个儿皇上走后,娘娘听了会子琴,早早儿就寝了,看着神色与平时无异,想来是没有生气的罢。”
“那皇上昨夜临幸过哪位妃主没有?”
“没有,皇上昨夜批阅奏章到子时,然后就直接宿在御书房了。
在青楼“凑合”一宿的谢大总管忽然觉得有点儿良心不安。
之后是一系列请假的申请,有人病了有人死了老爹老娘回家料理丧事,办的停薪留职,还有人……嗯,大理寺卿的官轿,隔三差五就会被拦一回,谁让他号称本朝第一神断呢。
谢桐一一看了,整理一番,然后再在上朝前汇报给皇帝。
贴身伺候的小顺子给他戴上帽子,随口夸了一句“您今天看起来真精神。”
谢桐立刻笑得牙不见眼的,掏出一枚红宝石扳指,硬塞到他手里:“托人拿去当了,给你弟弟妹妹买些零嘴儿。”
小顺子感激涕零,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响头——谢大总管如今养尊处优,自然不知道这一枚小小的扳指换来的远不止小孩子的几袋吃食,而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也正是因此,小顺子的家里方能省下一笔钱来,供他弟弟入学读书,为他妹妹攒下嫁妆。
精疲力竭,慕容敬打开食盒,盒中竟有饭有菜,而且还冒着热气。味道虽一般,但也远高于自己在路上吃的那几顿“勉强能下咽”的干粮了。
下了早朝,谢桐陪皇帝用早膳,面前玉碗里不过半碗白粥,桌上也仅几碟凉拌的青菜,一小盅羹汤还是淑妃娘娘差人送来的。
“坐,”皇帝说,“谅你早上也没吃饭。”
旷绝古今,谢大总管恐怕是史上第一个被皇帝邀请同桌用膳的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