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桃枝竹

36、盼雨

　　此后几晚，燕徊接连给他熬了甜水过来，倒不只是桂花红枣，还有糯米丸子，蜜酿杏仁碎。燕徊熬的甜水就好像他这个人，甘美，温馨，然而甜水只是平淡日常的点缀，做不得主食。一日三餐里它哪一餐也不占，它只是夜深人寂时，聊慰片刻孤生。

　　秦晋越想越觉自己宿命凄凉，宴席上越是热热闹闹，越觉如此。

　　他那酒席，当真是很热闹了。

　　秦记在蜀地没有分号，不代表秦记的香料不会有人往蜀中贩。当然，蜀地内外，还有不少其他的香料铺子。秦晋的香料价格不是最低，品质不是最好，他甚至自己不处理生材，全靠采买别家。而他短时间内可以占据市场，算起来大概还能有不少盈利，最重要的原因有三点：

　　其一，他将香料做了较为精细的划分，头一个区分了男女用香的不同，这种划分让很多人觉得既新奇而又认同。

　　其二，秦晋的生意是分给其他人的，他的利润也是许多家商铺一起分享，这些商铺足够帮他在玉城早些站稳脚跟。

　　其三，香料到底奢侈，本不是平民人家用得上的，买方对于品质也就往往极为看重。一般商铺出的几乎都是单品，唯单品可以凸显品质，以标榜自家精良，秦晋却是出售拼配的。拼配的香料香型更加丰富，品质反而看不大出来了。

　　正因为此，秦晋的应酬很多，往上有供货渠道，往下是分销，处得好的做了朋友，更是时时小聚。这种关系再往外拓展，行船的走镖的经营白蜡的，赌坊酒庄青楼，一概来者不拒。

　　他人又能说会道，处起来人人都是朋友，宴席的气氛向来极好。但近几日与他吃酒的各位也是奇了怪了，这位秦掌柜总要往窗外看，眉头紧皱，又是期待又是郁愤的。

　　若问他，他也坦诚，说家里晾着衣裳，怕下雨。

　　怕下雨你还一脸期待？

　　秦晋便又道，后院有株老杏，等下雨了，方有花瞧。

　　众人一起大笑，都说没有想到，秦掌柜竟是个雅人。

　　又有人道，何不买个丫头？粉白的杏花下美人纤纤素手，替他叠衣裳，景致甚好。

　　“你们可不要打趣彦新了，”都说同行是冤家，就算同一桌吃酒，冤家始终是冤家，封记香行那封小冤家笑他：“人家藏着配香的秘方，哪儿能随便让人进了门？”

　　秦晋只好也陪着笑，仍旧期待又郁愤着。

　　他不想要丫头，他只想要把燕徊留下来。

　　人在眼前只那么片刻光景，夜却是那般地长而且深。燕徊若不来占他那一刻光景，秦晋忙忙乱乱，少有时候能想得起来：自己是个可怜的孤伶伶的人。可燕徊偏偏要来占那一刻光景，秦晋便总能想得起来：世上还有件珍宝，离他很近，可他够不到。

　　所以他一直盼着下雨。

　　他都想好了，这几日与燕徊想处，再是规矩不过，半句越界的话都没有。燕徊一向是人傻心善，没什么戒心。若是天下了雨，燕徊行路不便，自己顺其自然留一留，十有八九，他就答应了。

　　夜里他便假意做做噩梦，好好剖一遍心事，再隐隐约约透露一点生无可恋的意思，再睁开眼时，保管不是他求着燕徊来答应，是燕徊反过来，生怕答应得晚了。

　　后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有一晚，盼着下雨了。

　　秦晋那个高兴哦，听见酒楼外屋檐地面都有吧嗒吧嗒，便赶紧退了酒宴。

　　看他着急忙慌的，也没人强留他。

　　他出了酒楼，觉得自己不能太狼狈，样子不好看，便叫了马车。马车颠啊颠，摇摇晃晃走到半路，秦晋忽然叫停，决定淋着回去。

　　等他落汤鸡似的回去，燕徊见了，还不得心疼？还不得心软？

　　种种算盘都打好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路淅淅沥沥，待走到铺子门口，那雨竟停了。

　　秦晋气得几乎七窍生烟，都想指着老天大骂一场了，却因为另一件事情，忽地透心生凉，一句话也骂不得：他那商铺大门上，崭新的铁锁，锁得严严实实。

　　或许正因为下雨，人就不肯来了。

　　秦晋打了两个冷颤，心说真他妈冷。他在燕徊心里，值寒风里一刻钟来回的脚程，但若是换成雨夜，就不值了。

　　瞧瞧，也就是一场雨，就把他在燕徊心里的分量给试出来，他心里那个气！

　　至于他那躁动了几日的小心思，也不得不沉寂。燕徊有什么好呢？一个又瘦又硬，又呆又傻的哑子，有什么意趣？

　　秦晋忿忿地想着，等他赚够银子，拿回了秦府，非得娶上几房小老婆，个个如花似玉；生上十七八个乖儿子，个个玉雪团团。至于燕徊……就让他孤独终老罢，秦晋看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蜀地的夜雨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停一阵儿下一阵儿，秦晋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一声声“嗷呜”狼鸣唤回他的神识，又是几下冷颤，秦晋方开了门锁，走回屋去。

　　其实淋雨后不一定会着了风寒，但淋了雨还站在冷天里发愣的，不病上一场就说不过去。秦晋第二日起床时便觉得头脑昏沉，往额头上一拭，竟是发烫。

　　他自己不怎么在意，白日有匠人在，还有人送货，孙进也过来，所以就算要看诊，也得等到傍晚时候。再者玉城中与他相熟的那家大夫，正是给王子然治病那一位。秦晋知道今日王子然要被接回家里了，他一去，或许会撞上燕徊接人，又或许是撞上王子煜兄弟两个。秦晋不想见到他们，他在生气。

　　他于是起床洗漱，开门，仍是守着木匠过来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