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梦》似暮惜紫

13、重回薛家(下)

　　这是一座极其静谧且简朴的院落，与薛府中原本富贵且奢华的装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薛志寒带着我穿过了几条回廊便来到了那个几乎没什么摆设的正厅。
　　我四顾，唯有那厅堂正中的奉台上摆着的一尊佛像，我不信佛，却总是对信佛之人心存尊敬，认为既是信了佛，心情秉性自该是善良的。
　　供台上的香烛袅袅的升起，一个极是素净淡雅的女子正坐于侧方的蒲团之上，左手执着念珠，右手轻敲着木鱼，她双目轻垂，口中轻念佛经，看着她，便似时光就要至此停止了一般。
　　那女子似是感觉到了我们，放下木鱼，轻合了掌朝着佛像一拜，便转头看向我们。
　　“大娘！”志寒对着她唤道，我竟从未见他如此的恭敬而温顺。
　　“嗯，听说你成亲了，这位就是羽儿吧？”那女子开口，淡淡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大娘！”在志寒的示意下，我唤道。
　　“嗯，以后和寒儿好好相处，我乏了，你们还是先回吧。”依旧是如此清淡的语气，两句话不到便让我们退下，若不是之前赵彩云的提醒，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她的顾做姿态了。
　　“大娘，我们先告退了。”身旁的志寒也不多说些什么，拉了我便退了出来。
　　“如此乖巧，可不像你哦。”头一次见他如此模样，便也有心戏弄于他。
　　谁知对于我的捉弄他却也浑不在意，只是突然叹了口气，幽幽的，把气氛弄得极是底沉。
　　我看着他，极其认真，或许从认识他到现在，他都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尤其是在见了他与他娘赵彩云的相处方式以后，我越是不解，对于大娘，他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思或是情感……
　　“其实大娘也算是一个极苦命的女子！”他道，原本俊郎非凡的面孔上写上了淡淡的崇敬。
　　大娘本名林素月，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个素静安然却又如皎月般明亮而美丽的女子，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了当时和自己门当户对的薛家少爷薛守业，本来，她的世界也算得上幸福的，每日里弹琴作画，女红针线，薛守业虽忙，却也从来不曾冷落了她，两人之间，一直是相敬如宾。
　　只是，自薛守业见着赵彩云的那一天，他们平静的日子便被彻底打破了，薛守业从来都是一个规矩且谨慎的生意人，却在遇见那一袭红衣如火的女子时，丢了魂魄……
　　薛守业要纳妾本也没什么，只是他要纳的，却是那已犯了欺君之罪要满门抄斩的赵家的女儿，事情便要复杂了……
　　一块当年太祖皇赐与薛家的免死金牌救了赵彩云一命，当时王上感念其真情，竟也免了她一家人的死罪而改为发配边疆！如此情，如此义，怎能叫赵彩云不感动？以身相许便也成为了必然，如此便也是郎才女貌，终成眷属……
　　但人们似乎忘却了背后还有一个林素月，薛守业不记得，赵彩云也不会记得，可是林家，却是不能不记得的……
　　林素月的父亲在朝中官居要职，姨母又是先皇宠妃，这股势力压下来，薛家自是不能与之硬对的，然而林素月却选择了沉默，面对了父亲的疼惜，姨母的出谋划策，却始终淡然处之，每日里依旧是品书作词，琴曲相伴，终不见其有所动作，再到一年后干脆一人单独收拾了一处院落，修身养性，参透佛理去了，只令那林家人看这个不幸又固执的女儿直叹气，而那时，薛志寒的哥哥薛志君才只四岁……
　　“我很尊敬她……”望着那个院落的方向，薛志寒有些怅然的道。
　　“或许对于你来说，她是值得尊敬的吧，毕竟，那个外来者，是你的母亲！”
　　“不是，我尊敬她，是因为她曾救过我的命，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跑到她院子里玩耍，却遇上了一只大蛇，是她，用她那原本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我的面前……”
　　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在想他这样一个狂傲不羁的人，怎么会如此敬重这个是他大娘的女子，如今看来，怕是儿时遇到那蛇时的恐惧与那女子护着他的心境，在他还是孩童时，心思情感最为单纯而真挚时，她便已在心灵沉处留下了如此形象吧。
　　突然觉得这样一个女子活得太过淡然，似乎真的什么也入不下她的眼，与薛志君的淡然不同，他的淡然中，还有着淡淡的愁，而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
　　“她爱你父亲吗？”我忍不住开口，在这种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的情况下依旧清醒而优雅的退让，是因为她的大度还是因为她原本对他就无感情？
　　薛志寒看向我，皱起了眉头。
　　“若你我便是他俩，你，可会如她一般？”半响，他问道。
　　“不会！我才不会守着一所院子终老此生，我会离开此处，从此逍遥自在，过我想过的生活！”我笑望着他，半句玩笑，半句真，只因我们毕竟不是他俩，又如何去作对比。
　　“哦？娘子想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难道这众人都想得的锦衣玉食，名誉地位都不是娘子所想？”恢复了他那幅调侃的模样，嬉笑的看着我。
　　“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想要的，是那般闲云野鹤，简简单单，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看向他，说得轻松而惬意，其实是我真的想告诉他，那般，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夫人、夫人……”玉儿兴奋的朝我着边喊着，却在看到薛志寒时顿住脚步。
　　“二公子！”她仍是底着头。似乎仍有些怕他。
　　“玉儿你别怕他，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他又不能把你怎么着！”实在看不下她如今这恭顺的模样，我牵着她的手逗弄她，顺便也拿眼瞪着一旁的薛志寒。
　　“我又没做什么……”薛志寒一脸的无辜。
　　“啊……萧少爷来了……”玉儿恍然想起般。
　　“呃？萧少爷？逸远？”我看向薛志寒。
　　“昨天见到你时我便通知他们了，看看，我对你多好……”说完竟一脸得意的上来拉住我的手，“走，去见见咱的小舅子去？”
　　温暖的大掌包裹住我的，他的手指，白皙而纤长，隐隐的却有些粗糙，看着他那依然灿烂的笑脸，我有些恍惚，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吧……
　　远远的，便望见那飘逸如仙般的身影！
　　“逸远！”我唤道，眼中已满是酸涩，本以为这么长时间未见都不怎么想起便是不怎么在意，谁知再见了面，才知道心底的思念有多么深，那般呵护而宠溺了我四年的人！与他那血脉相连的亲情早已溶入了骨髓……
　　“回来就好！”他依旧轻拍着我的头，目光中满是宠溺。
　　“哥……”以往总是赖着他撒娇的时候才会唤他哥，而这一次，是真的想通过这个字，表达那内心积蓄的情感。
　　“小妹什么时候也学会哭鼻子了呢，爹娘都想你得紧，若是得空，便回去看看吧。”他依然温柔的对着我笑，转而又看着一旁的薛志寒。
　　“薛二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兄怎的如此客气，这边请！”薛志寒一边给逸远让出道，一边示意让我先回房去。
　　看着他俩的身影渐远，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为何他们说事，还得背着我？想了想，仍觉得不对，便蹑手蹑脚的朝着他们去的方向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