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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

  •   因着是他妻子,我在漫天飞雪的十二月被绑在这半山腰的破屋子里,层层匪人看守,我插翅难逃。
      身为将军夫人,我迅速镇静下来。刚被绑时我尚有一丝慌乱,珠钗散落不知何处,鞋子也早已不见。此刻镇静下来,理性分析应暂无性命之虞。贴身看守着的是一蒙面女子,黑衣黑发,身材欣长,她看我的眼睛里满藏恨意。她为何恨我,我无意猜测,毕竟夫君是个将军,仇家自是不少。
      她不说话,我亦不言语,十二月的天气太冷,我也不想挣扎空费力气,十分镇定地闭目养神。
      屋子外面突然打斗声起,兵器相碰之声冰冷无情,每一声都混杂着温热的血。他来救我了,我的心开始不再镇定。
      终于有人进了屋里,来人着红衣黑甲,不是他。
      如果此刻有镜子,我一定能看见自己眼里瞬间熄灭的光。
      那人来势汹汹,杀气腾腾,提刀向我砍来,那气势像要将我挫骨扬灰。我以为今日我便要命丧于此,那一刻我看着迎面而来早已沾满鲜血的大刀,心里有不甘,不甘就这样死在荒郊野岭的破屋里,更不甘没有见将军最后一面。到底,最后我想的还是他。
      黑子女子替我挡开了这一刀,与红衣黑甲的男人厮杀起来。两拨匪人,为了争我一人,都拼尽了全力。
      他们招招狠决,刀刀都奔着对方的命门。透过他们打斗的身影,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我等的人依旧没来。雪越下越大,心越来越凉。
      男人倒下了,女人也负了伤,大量的消耗,女人喘息着粗气转头看我,突然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憎恨,还带了杀意,看来她改了主意,不再想捉我活,而是想要我死。
      恐惧感骤然蔓延至四肢,我倒在枯草堆中一动不动。我理想中的死亡不是这样的。
      我和将军自我呱呱坠地时便认识,他是我郎骑竹马来的美好。至我及笈那日嫁与他,我们琴瑟和鸣至今已有五年。他待我,如兄如父亦是夫,我全部的二十多年生命里,他从未让我受过一点委屈,所有的危险痛苦与伤害他都不动声色地替我扛下,以至于母亲总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以为至少,我会死在他怀里,然后等着他百年后,与我同穴。
      “小心!”虽女人要杀我,但到底她也算救了我,所以当倒在地上的男人用尽最后一口气举刀刺向女人后背的时候,我还是喊出了声。可还是晚了。女人周身的杀气瞬间消散,鲜血从她胸口涌出,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开到我有一瞬间看不见其他颜色,唯有红色,张扬妖冶,无声着绝望。
      女人应声倒下,砸在男人身上,双双没了气。鹬蚌相争,竟让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做了渔翁。
      屋外又有脚步响起,听声音,人很多,步子整齐划一,这声音我熟悉,将军那日带兵出征时,便是这整齐划一的步伐。
      欣喜代替了恐惧,我顾不上沙石满地又混杂着鲜血,提着裙摆赤着脚飞奔而出。
      我看到将军,我的将军,着那日出征时的盔甲,外披的斗篷还是我亲手所绣,上面有我与将军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为夫君制衣,戳破了十根手指也只是勉强完成,将军却心疼地收了府里的所有针线,再不让我碰这些。那时我还嗔怪他,哪有妻子不会针线的,被人知道要被笑话的。可他却不以为然,只道他娶我是做妻子的,不是做裁缝的。
      我跨过地上的尸体,双脚已是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裙摆上也染上了暗红色,脚踝上带的金铃铛随着我的步子发出阵阵铃声,清脆悦耳。
      我早已顾不得自己形容狼狈,眼里只看得见我的将军。将军依旧是那日出征时的样子,只是那日我送别他时,他眼里是不舍,今日迎我时,他眼里是欢喜。我在他款款深情的注视下飞奔向他,他一把抱住我,紧紧地,像要把我柔进他的身体里。我也回抱他,刚才的绝望与恐惧,在他的拥抱里都变成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漫天飞雪的十二月,我和将军阔别许久终于再相见。
      夫君,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夫人,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将军紧紧牵着我的手,我跟着将军一步步踩在雪地里,一直不肯停的大雪终于停了,这一次,即使没有穿鞋我也不觉得冷了。

      泰和五年,镇国大将军出征北伐,亲信叛逃,镇国大将军战死沙场。讣告传回京城,其妻大恸,难产而亡,京城使有大雪,连日未绝。
      时有人谏言将军夫人与将军合葬于将军冢或可雪停,上应之。
      合葬当时,雪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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