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前尘》海霫沂昽

1、初见 师

　　“希霈哥哥……希霈哥哥……”
　　“师兄……师兄……”
　　少女黏黏糯糯的吴侬软语不绝于耳，莺莺燕燕之间，少年一袭白衣，不为所动。
　　“更深露重，诸位师妹还是早回吧……”白衣少年无奈摇头，“蜀宸今日静坐无故缺席，先生已是十分生气。现下快要宵禁，男修女修有别，诸位师妹还是速归吧……”白衣少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庄重。
　　众少女听罢，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纷纷转身欲返，只剩年纪最小的师妹萋萋依然徘徊在藏书阁庭院之前。“希霈哥哥……，正灵哥哥是为了我才缺席静坐惹先生生气的……正灵哥哥今天已经受了三十戒鞭，现下又罚跪三天，我怕正灵哥哥受不住……”萋萋说着，眼眶转红，眼泪簌簌而落。萋萋今年不过十岁，梨花带雨的模样教人好生心疼。
　　被唤作“希霈”的少年名百里凌寒，字希霈。他摇摇头，语气依然坚定，“萋萋，早回吧。蜀宸犯错不是一次两次，今日先生罚他是避免他变本加厉。萋萋，蜀宸今日因你受罚，先生知道你有隐情，所以不加追究，以后一定要谨记在心，切勿再犯。”
　　少女知道无论如何食篮是送不进去了，只能默默眼泪，欠身向师兄行礼退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百里希霈目送少女远去，转过身来，走进藏书阁。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在天幕之中，缓缓倾泻而下，为藏书阁镀上一层银霜。藏书阁中，灯花葳蕤，檀香清冷。百里氏族世世代代编写著录、收藏积累的万卷古籍静静陈列在这座五层的木质卷檐建筑之中。顶层“静思阁”灯火通明，化作藏书阁这座巨大灯塔的烛焰，在静谧漆黑的夜晚中熠熠发光。
　　百里希霈缓缓上楼，他轻功极佳，隐去了气息与脚步，似是怕打扰到静思阁中之人。静思阁中心，一人一案，坐在案前的也是一名白衣少年。少年正襟危坐，左手执卷，右手执笔。案前一丈远之处，青衣少年双膝跪地却是歪歪扭扭，不住点头，昏昏欲睡。
　　希霈站定，轻咳一声，引起案前读书少年注意。少年循声而望，迅速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正色道“兄长。”
　　希霈颔首回礼。“凌霁，你怎么在这里？”
　　百里凌霁道“即墨蜀宸惯于偷懒，先生教我来掌罚。”
　　希霈点头会意，望向青衣少年的背影，目光深邃。宽大的袖中右手握紧药瓶，默默放回。“好，凌霁，不必太辛苦。”
　　“掌罚而已，无所谓辛苦，有劳兄长惦念。”凌霁语气冰冷，不带情绪。
　　希霈转身离开，走出藏书阁，转了几个弯，见竹林边闪过人影。叹气道“蜀宁，你不必担心，凌霁陪着蜀宸。”
　　竹林中的少女听罢，立刻惊道“凌霁？”
　　希霈自是早已预料到即墨蜀宁的反应，缓缓道：“凌霁掌罚，无可厚非。”
　　“可是蜀宸已经挨了三十戒鞭，身上的伤口还未上药，又是水米未进。再加上罚跪三天，又是铁面无私的凌霁看着，这叫人如何不担心？”
　　“蜀宸受罚，也是无奈之举，他日日晚起，晨课迟到，上课三心二意还常常不务正业。此次静坐，先生讲学，讲的都是日后降妖除魔的必学，他无故缺席，殊不知落下的功课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补救得回来？先生这是小惩大戒，为了蜀宸好。”
　　“蜀宸此次，为何下山？”蜀宁一日不在金陵城中，自家弟弟就受了罚，着实内心难安。
　　“因为师妹萋萋。今日是萋萋父母周年忌日，萋萋父母去世只是尸骨遗失，家乡只有衣冠冢，葬于姑苏城故居的琼花树下。萋萋思念父母，无奈无法回到故乡。蜀宸得知，就带着萋萋前往姑苏城，这才犯错。”希霈解释道。
　　“蜀宸犯错，也是情理之中……”
　　“蜀宸私带女修外出，已是破坏了家规。加之无故缺课、包庇他人，已是犯了大错，若是不罚，其他弟子纷纷效仿，该如何？”希霈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希霈师兄，我也是担心过度，先生一直觉得蜀宸聪明有余而勤奋不足，又说他顽劣任性，我也是心急。”蜀宁自是察觉出希霈的感情变化，终于不再追问。
　　“蜀宸今日受苦，来日若是能改正，学业本事也能精进不少，先生也会欣慰的。”希霈想起药瓶还未交到蜀宸手中，又道：“凌霁医术不在我之下，外伤用药比我只多不少，他一定会给蜀宸上药的。你自是不必担心。”
　　静思阁中。
　　百里凌霁面若冰霜，无言盯着即墨蜀宸犯困的侧颜半晌。他踱至书架之前，从底层抽出一条一尺长，三指宽的戒尺。
　　随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蜀宸被戒尺落下的声音吓得身体一抖，险些栽了出去。原本以为戒尺定是打在了他的血肉之躯上，却出乎预料的没有痛觉。
　　难道？我已经被打得失去了痛觉？即墨蜀宸暗想。侧过头去，循声而望，目光落在戒尺之上，戒尺落在那人手掌中。目光向上，是一袭白衣，那张神情肃穆的面容，那剑眉星目，是百里凌霁无疑。
　　即墨蜀宸暗叫不好。
　　半刻之前还是通情达理的希霈哥哥，现在就变成了这冷漠无情的百里博衍，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消失的无影无踪。
　　即墨蜀宸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博衍师兄……”在金陵百里氏众门生心中，对于百里凌霁都是又敬又怕，一来百里凌霁是宗主百里清尘与当朝“白衣客卿”沧浪居士江逸舟的女儿江绾的唯一嫡子，再来是百里氏的长老及其看重凌霁，更是用心教导培养，其中，百里氏的主课先生百里挽臣就将凌霁视作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令其掌罚，成为众门生楷模。再说这百里凌霁，自从十五岁取字“博衍”之后，本来自我要求严格的他就更加严谨认真，言行举止、知识学问、礼仪修为、武艺智谋、医道法术无不是众门生楷模，名号响彻重世家门派。
　　百里凌寒是百里清尘与青梅竹马的师妹所生，虽是年长，修为也高，身份却不如凌霁贵重。百里凌寒出生之时，母亲便因力竭而亡，留下孤苦伶丁的父子二人。三年之后，百里清尘迎娶江绾，百里凌寒终于算是有了母亲。凌寒与凌霁之下还有一个弟弟，名叫百里凌霃，现下年仅十二岁。
　　凌霁冷道：“跪好。”
　　“是……”蜀宸使劲摇了摇头，清醒精神。
　　“今日何故犯错？”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
　　“因无故缺席静坐。”蜀宸低着头，一改往日活泼竟然有些乖巧。
　　“与谁外出？”
　　“独自一人。”回答斩钉截铁。
　　“去往何地？”
　　“姑苏城”
　　“为何前往？”
　　“琼花开放，正是品春风笑的好时节。”
　　“春风笑？”
　　“嗯。”蜀宸抬头，迎上凌霁目光，眼中闪着灯火光芒，“博衍师兄，我知你千杯不醉，一定知道春风笑吧？”语气自带半分笑意。
　　“不知。”
　　“怎么会不知？”
　　“不知。”
　　“大名鼎鼎的春风笑，师兄竟然不知？”蜀宸带笑。
　　“你可知错？”
　　陡然话锋一转，蜀宸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敛。
　　“你可知错？”凌霁语气冰冷。
　　“知错，知错。”要不然我三更半夜跪在这里吃苦受累？
　　“家规三遍。”
　　“为何？”蜀宸瞪大双眼。
　　“隐瞒纵容。”
　　“博衍师兄，饶我一次吧……我知错了……”
　　“家规三遍。”不怒自威。
　　“家规共有四百一十六条，我就算抄到明年也抄不完啊……”
　　“限期三日。”
　　“我……”
　　“三日期满，若未抄完，少一条多抄一遍。”
　　“我……”
　　“可还有话？”
　　“没了……”蜀宸急忙摇头。
　　“抄书不必罚跪，你起身吧。”
　　蜀宸却是纹丝不动。
　　“………”
　　半晌，一个幽怨的眼神飘来“博衍师兄，我好疼啊……起不来了……”
　　凌霁无言。目光打量在蜀宸身上，果然那人脖颈之处的鞭伤已经发紫。
　　半倾，凌霁向那人走去，将手中的戒尺递给他。
　　百里凌霁不喜欢与人亲近，更不与人肢体接触，蜀宸深知此事，连忙紧握戒尺一段，借着力气站定。
　　双腿酸软，着地后如踩到棉花之上，蜀宸心里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