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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乏餧 吃了他们烦 ...


  •   09.乏餧

      无能的人注定沦陷灾变焦土。

      噩魇般的梦境终归黏稠、窒塞。

      侥幸随队奔逃出蚁群栖息地的那晚,刘霜惯常熟练运用的基础性疗愈修法不再起到应有的效用。

      滔天的哀伤和自我谴责淹没了她,她自知走进必死无疑的困厄当中,装模作样地强撑精神打开医疗箱。

      她歉疚地替奥利弗清理创口,敷上抗炎症的药物,按时更换医用敷料和无菌纱布,被巨蚁带毒的颚齿刺伤的掌心溃烂仍遏制不住。

      平心而论,她承认自己生来天赋平庸无奇,修法素来不是她的强项。

      幼年初步接触修法习学时,她曾憧憬与诡物搏斗的英姿飒爽,幻想日后纵情厮杀的酣畅淋漓,她的理论课程成绩优异,修法实践水平却只堪堪擦过进入一所普通综合大学的及格线。

      心灰意冷的刘霜并未不顾实际固执地追求修法的艰难道途,她论析自身长处,重燃希冀转向利用新生物细胞组织的药剂实验,于次年通过基地特殊人才培养专项被特招进第九基地最高综合大学的医学系,在入学测试中幸得青眼赏识得以师从学界泰斗李幼青教授。

      求学科研的路途虽颇有坎坷、诸多阻碍,刘霜仍凭自身卓越的能力和个性的韧强熬过,在达成毕业要求后顺利通过答辩被授予应得的学位,在导师的推荐下入职基地内城下属的研究院。

      毕业离校前的谢师宴席,她最为崇敬的恩师李幼青教授爱怜地抚着她的手背,嘱托刘霜若是无法抑制心理的恶念便与她通讯,望刘霜凡事莫要争强太盛、自责太过,同理共情的伪装却破绽百出。

      自以为掩藏得完美无缺的心理缺陷早就被恩师的炬眼看穿,刘霜自觉好似顽皮嬉耍无意闯下祸端被长辈戳破的稚童,顿感无地自容的难堪。

      入职研究院后,她效仿师门与同事们的虚以委蛇,撑扬起假笑谈天说地,假意善于交际。

      即便表面与她最为要好的同事在背后杜撰谣传她的情感生活,贬低她的科研能力,污蔑她的为人品行,不捅破虚浮的伪善,刘霜尚能故作不知。

      直至课题组的成员暗中策划,篡改她的临床试验数据报告,有意制造重大事故,推诿全部责任到她头上,企图空手抢夺她的成果与心血。

      被诬陷诽谤却走投无路的刘霜落进那张纵横相系、层层密织相护的捕猎网,如困兽的她越挣扎越被裹缠越紧。

      自我封锁在逼仄屋舍的数日,她自若地枕着那群戆蠹的讽嘲笑哂入眠,在基地督察官的监视下用最寻常的材料和物件制出足以毙命的药剂。

      恩师在专业学术之外教给她、望她能学会的为人处世,她到底是辜负那片好心,没能学会。

      那点可悲可笑的自尊心致使她在走向极端前始终不肯向旁人求援。

      外界评传她争强好胜、睚眦必报皆非虚言,她的虚伪和阴暗由她自己一人承担。

      在实行毒杀蛀虫并随即自刎的计划之前,她将未完成的药剂项目所有记录和实验数据全部传输给恩师的其他相关研究方向的学生。

      某位善心的师妹将事由告知恩师,恰逢恩师启程赴往第一人类生存基地交流参会难以脱身,消息延迟接收,又无法及时赶回,只得联系他人。

      调查研究院事故的督察组成员谷逢春与恩师一脉有旧,在她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前暗地里制止了刘霜无异于自毁的行径。

      被谷逢春拥抱进怀中的时候,刘霜不喜欢那样炽热的温度。

      与少年情窦初开时的怦然心动久别重逢令她感到窒息,她不知如何回应谷逢春一如往昔的热烈情感,满心满眼都是被砸打碎洒一地的剧毒药剂。

      怔讷着、僵持着,后知后觉地落下泪来。
      真是可惜。

      此后在恩师的暗操下,刘霜洗脱冤屈,一身清白地从被捣搅的泥淖污潭里抽身,遂顺最初的意愿,顺理成章地填写了特遣部队的专职医师就业志愿表,和谷逢春同期获批免训加入第六特遣大队。

      刘霜不知谷逢春为何从基地的督察部队离职,她们结为至交、默契共处的数年间从不过问对方难以启齿的过往和深藏瞒隐的隐秘。

      她在谷逢春的指导和示范下渐渐学会如何扮演一个医者仁心的善者。

      苗翼临死前她哭落的眼泪是虚伪,奥利弗负伤难救时她无能的自责是表演。

      与她影不离灯的谷逢春则向来是与她配合搭戏的最佳演员。

      刘霜不记得是何时坠入与当年如出一辙的熟悉昏眠感。

      浑浑噩噩地睁眼后,她看到了那个枯瘦、卑懦的流离人,像是一截被拧断、抛掷的干枝,鹭鸶般的腿踉绊着扎进密匝的蚁潮。

      她许久不曾在混沌的梦境中看到如此清晰的场景。

      她对这个孱弱无能的男性流离人印象不深,唯独在出离基地障壁前循例替流离人做基础的生理检查时与他打过几个客套寒暄的照面。

      不可一世的特遣刘队领导王沉沙此番特意亲自挑拣择选的流离人先天患病,陈岢旧疾缠身,长期匮乏的物质和欺辱殴打致使其身体运动机能受损严重,神经反应相当迟缓。

      频繁过量卖血和超负荷劳作令这流离人落得多重的残疾,家族遗传的精神问题使得他意志恍惚,存在极易被污染和不听从指挥的巨大隐患。

      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妹,那个被王沉沙选中的女性流离人同样因接连的生育与无节制参与药物人体实验而提前透支衰老。

      在综合测评中所得的分数位列倒数这类流离人本不该陷入任务执行的外编人员。

      奥利弗·奥尔说得没错,这样的流离人在特遣队伍里起不到应有的效用,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废物累赘。

      但他的血液中携有的成分异于常人。

      血液检测报告的污染质及诡物细胞反应两项试验检测数据显示,他贫瘠的血液里虽各项指标失衡,却含有某种奇特的物质。

      这种特殊物质能够主动且数倍的吸收容纳进入人体内的污染质,更能致使他的血肉变得与常人相较,更为符合诡物和异变种的喜好和胃口。

      遭遇被诡物或异变种围困而难以突围的无解绝地险境时,割开他的动脉诱引新生物的注意,与高智慧新生物进行交换谈判,或拖延低智慧乃至无智慧新生物的逐攻,皆是上乘选择。

      女性流离人的血液中特殊物质的含有浓度虽不及男性流离人,躯体却表现出对污染质存在一定程度有效抵抗等截然不同的性状。

      因此,刘霜直截了当地对男性流离人测评进行等级较高的诱饵定论,认可他在特定需求层面具有被利用的高等价值。

      对女性流离人的被选中参与基地秘密实行的融合或异变实验持默许态度。

      纵使如此,刘霜亦狐疑为何男性流离人发狂被蚁潮吞噬的场景在她的清明梦中以更为细致地复刻而被呈现。

      攥紧的重拳抨砸圆头巨蚁堪比合金的刚硬外骨骼,细手的腿脚掼踢膨起的头胸甲,骨骼粉碎的折断声闷在模糊血肉的包裹下,痛得他直打趔趄,险些栽倒。

      持续的高热和身躯的滚烫驱使他极快适应疼痛,麻木地拳打脚踢着无法攻破的防御,在莫名的执犟中迎来自我的崩毁。

      骨碴突出刺破薄软的皮肤,暗红的肉丝和浊黄的脂液涌出,顺着被磨烂得只剩耷挂在脚腕上的几根布条破鞋直淌。

      摆舞的圆头巨蚁突地停定,前颚幅度微弱的动颤,覆满短绒的触角朝滴落的血脂缓缓探去,似是不敢置信地惊喜疑惑,感嗅着新鲜的血肉甜腥。

      令她莫名感到食指大动的肉味与油脂香扑鼻而来,诱勾着肚腹中沉眠的馋虫。

      触角急促地与身周的其他巨蚁碰触、交缠,无法转动的复眼闪烁着像炭火余烬般暗红微光,盎然的进食激兴在蚁群的集体意识中纵横奔涌。

      蚁群急不可耐地集体向至高的蚁皇请示、哀求,欲要蚕食分羹眼前这冒犯族群却包含无比鲜美污染质的劣质珍馐。

      流离人此刻在大齿猛蚁的异变种族群的复眼中,如同一个透着油脂的薄皮肉包,汁水丰盈、馅大味美。

      她就站在沸腾的黑潮中央,躯体被无视,而意识随浪涛漂浮摇摆,任意被拖拽、撕裂,嚼烂、融进贪婪乏餧的辘辘饥肠。

      得到蚁皇的恩准后,蚁群躁动。

      汹涌的蚁潮黑黢地漫溢,对足与上颚的簌簌密响像夜雨刮淋荒原的枯草,熟悉得令她背脊生寒,继而越发精神振奋。

      她隐约感到参与其中的诡秘兴奋和渴望,连日来结滞在胸腔的郁悒和怨怼反刍成某种难言的瘾欲和快意。

      巨蚁合拢的上颚切进咽喉,简易面罩坠地,圆滚的头颅强钻进狭小的口腔,摆动的触角从撕裂的两颊冒出。

      震耳的怒骂愤侮被含混的呜咽截断,灼烫的血液从撕裂的脸侧淌落,滴滴黏稠地落进起伏的蚁群,招致更为亢奋的抢夺和撕食。

      她的心头冒出个冲上去抱着血淋淋的腿节和肉心,啜血吃肉的癫狂念想。

      所谓茹毛饮血、杀人如麻。

      臂膀和腿骨庖丁解牛般被拆解开,关节断卸,圆滚的乌球被抢先的巨蚁囫囵吞吃,塌陷的眼眶空空望天。

      黑翳覆压在扭曲的面部、背脊,钻进空荡的腹腔与翕动的唇间,畅快地饮用温血,撕咬细碎的肉块。

      艳羡啊,饕欲啊,竟悉数不值一提。

      旁观他人大口喝酒吃肉,酣畅淋漓地享用,被按耐的难捱蠢蠢欲动,甚至愤怒地叫嚣着可笑的憎忌。

      她厌恶那样面目可憎的自己。

      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吃食,亲手撕毁她苦苦经营的矜持假面。

      层叠的新旧伤疤青痕如昔日研究院庭园里开败的残落花朵重合,枯萎了枝叶、烂了根茎。

      盛绽的殷花沾露芯蕊凋零,深藏在不可见内部的温热巍巍颤动,无助地直接暴露在吸蜜虫蝶的窥视下。

      滚热的气雾腾起,潮湿与腥秽殽杂相混,引惑被指令操作的有序蚁群陷入紊乱的狂欢,盛筵的喧杂嚣闹抵达最高峰值。

      群虫过境,残花碾作零星的尘土。

      她无数遍警醒自身。
      这不过是她妄想的不真实梦境。

      眼前被人群分食物的,是一头被宰杀的老牛或羔羊,兽颅偏转,四只脚蹄无知觉地踢蹬。

      屠宰场里的牲畜被开膛破肚,油白的腻脂被被趾钩勾扯得朝周遭两侧翻卷,蚊蝇嗅味盘旋。

      斩杀的屠刀探进腹胸空腔,颚钳夹断碍事的排肋与头顶的犄角,拖出盘绕蠕动的扭曲肠管或嗉囊,收缩与砰动的下水泛染着被污染深侵的湿黏的灰紫。

      烹煮或生食,皆为上乘滋味。

      未消化完全的食屑与脏污被剔除干净,完整切出的各类肉段部位在密集族群间簇拥拢合,被撕扯、断裂,截截捻碎分食。

      她难以自控地咽了咽口腔中分泌满溢的唾沫,直勾勾地馋盯着近在咫尺的新鲜泼血肉糜。

      嫌恶的排斥、作呕的抵触抵不过高热的震颤,迷失在污染灾变区域后的长期餧饿鼓噪,催促她上前扑食,如穷凶恶极的诡兽一道虎咽狼飡。

      鲜血般殷红的唇瓣翕动。
      充血的舌尖扫过锐尖的犬齿。

      胸廓沉陷又鼓出,白森森的肋骨齐整的根根切断,表面覆着残留的薄薄血膜也极快被贪食的巨蚁啃噬得精光。

      虚晃的头颅被蚁群推挤,从颈椎骨上脱落,被推搡着骨碌碌地滚砸进蚁群起伏的深处。

      滚到她的脚边,正对着她贪婪的欲眼。

      她却更清明地窥见那张狰狞染血的脸,当年事端的罪魁祸首的脸张张闪过。

      他仍维持着可怖的笑容,嘴唇被啮咬得破碎,露裸着黑黄的牙龈。空洞的眼眶和大张的喉管里频繁钻进探出嬉耍的异变巨蚁。

      他们对她笑。
      她也礼貌地扬起一抹笑。

      梦中景象倒悬、扭转,轮廓畸变成曲歪,色彩混杂糊淆成沉沉黯色。

      她意识到梦境的沉堕,象征性地挣扎数息后,等脑中的眇忽初步安定,无法拔除的噩魇再度凝归清晰如亲临。

      涌潮浮荡的蚁群中唯余一滩暗红的湿渍,碎烂的衣布勾挂在巨蚁的颚齿间。

      一只带翅飞蚁衔着一小截不成形状的断指从她的颊侧掠过,蚁群快频摆动的触角渐趋轻缓,如退潮般散去。

      那簇被常年压抑的微弱毒火悄然燎烧过凉冷的炉膛。

      她冷静地枪杀了那只飞蚁,蹲下捡起巨蚁的残骸,吞吃掉了肥美鲜嫩的肚腹,吮啃那截生冷的指骨。

      蚁群重重围困的窸窣仿若仍在耳畔时而骤响,她迎面直视着掩藏在体面下的阴暗再度被揭露的惊慌和无措,撕开模糊的梦境边缘,追随着那点微亮的天光破出噩魇。

      刘霜霍然猛睁眼,下意识牵动左手掌被虫类诡物咬伤的指节,豁口因污染质的感染发乌变紫,抽搐着仍在剧烈作痛。

      被拦阻后的刘霜自以为在疗愈中释怀,却欺瞒不了心底意犹未尽的餍足。

      她就是愚顽、悖晦。
      想杀了那群蛀烂吐毒的戆蠹。

      更想吃了他们烦人的笑,漆黑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乏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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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推翻原稿重写此文中。 努力种树,尽量做到隔日更或隔两日更新。 后续要种的树↓↓↓ 《鼎世》 《特权者》 《十三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