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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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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苏可一家带着一黑一红两个行李箱搬离了这个城市。苏可的脸上带着笑,特别纯真的笑。他的妈妈一边提着笨重的行李箱一边告诉他,到了新的城市,就会有新的家,新的开始,新的幸福。母亲的口气无比肯定,就好像幸福已经被拽在了手里。
三年后,苏可又回到了这里。仍旧是两个破旧的行李箱,一黑一红。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他的妹妹,苏爱。
苏爱紧紧拉着各个的衣角,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马路上川流的人,路边静止的高大建筑物。偶尔有面色和善的阿姨向她投来微笑,她就立刻垂下眼。胆怯且畏惧。
这里没有太多变化。苏可心想。他计划着要去打两份工,一份的工资养活他自己和身旁这个小不点,另一份的工资积蓄下来,供妹妹读书。等到以后存的钱多了,自己说不定也能再回到学校,然后半工半读。
日子会是清贫但却充实的。苏可明白自己是这个仅有两个人的家唯一的希望,妹妹靠的是自己,自己靠的还是自己。一想到这些,苏可就忍不住微笑,他觉得自己就像动画片里的英雄一般,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独自撑起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苏可知道,生活是艰苦的。但他以为,这就像和高年级的男生比赛跑一万米一样。
只要憋住一口气向前冲,总能到达终点。
他以为一切都是有希望,有可能的。
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因此,在第一次面试时,那个带着一副眼镜,身材胖胖的老板看着这个削瘦的男孩,不确信地问:“你可以吗?”时,苏可会回答:“当然,因为我叫苏可,可以的可。”
那年,苏可14岁,妹妹苏爱11岁。
苏可的工作是报童,并不是卖报,而是配合邮递员送报纸。这需要很好的体力。邮递员都是
骑车送报的,让苏可跑着跟在后面显然不可能。
报社当然没有小孩专用的自行车,所以苏可骑的,是和他差不多身高的一辆自行车。
没有人会有闲工夫来教一个报童如何骑车,苏可只好自己学。
那时正值深秋,树上的叶子一片片掉下来,在落地之前还要不甘心地转上几圈。
天气很冷,苏可每摔一下都是叫不出的疼。他不能叫,因为妹妹在旁边。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哥哥的样子。当然,具体“哥哥”是什么样子他也说不清,直觉中,大概和“全能超人”是差不多的光辉形象。
但是对于苏可还未发育成型且营养不良的身板来说,想要骑上这辆自行车可以用“十分困难”来形容。稍微掌握不好,便是人车具摔的惨烈下场。因此苏可的进度很慢,连车座都坐不上,更何况骑呢?
可苏可必须尽快学会骑自行车,对于报社的老板来说,给苏可2天时间去学骑车,已经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2天后,苏可终于连滚带爬,满身是伤地学会了这项技艺。摔倒了,妹妹会来扶他,但疼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忍着,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靠近那辆自行车。
即使它很快又会让他摔上一次。
“没有什么好怕的!”苏可告诉自己,顶多再摔几次,他总归能骑上这辆车。他整个的膝盖
都是乌青的,背上也有大片的红肿,还有小腿正面,那里磕到摔到是最痛的。这两天里,他们
的伙食全靠苏爱一个人拾取垃圾来维持,食物少得可怜。尽管这样,苏可还是很高兴,很兴奋,他拥有了第一份工作。
这就像是一线曙光一般,把苏可幻想中的未来全照亮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可认真地工作着,因为他的乖巧机灵,懂事听话,同行的邮递员总
会特别照顾他。苏爱则会到马路边上拾取垃圾,在她看来,原本新奇的宽阔马路以及周边,如
今乏味且廉价———只有几个空罐子的价值罢了。
到了晚上,苏可背着一位同事好心送他的斜挎包去公园口找妹妹,他们就一起捡垃圾,边检边聊,通常就是苏爱绘声绘色地说今天在哪条路上看到一个黄色衣服的美女吐痰啦,在哪条路上看到情侣吵架啦,苏可在旁边应着,偶尔讲些报社里谁谁谁拿错报纸的琐事。
然而,如果在中国两个人能够只靠捡垃圾和做非法童工正常地生活下去的话,那么所谓的无产阶级社会主义早就实现了,共产党又何必辛辛苦苦拟定三个十年政策,开上这么多次的人大,而不是号召全民回家种大白菜?
由此,苏可和苏爱的生活是不正常的。他们没有一间房子可以居住,他们没有背着书包去响应国家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政策。他们的户籍不在这个城市,没有居委给他们发放补贴,没有警察来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学。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被这个冠冕堂皇的政府遗弃了。
他们睡在公园的长椅上,那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类似于流浪者的常住居民和一些离家出走的人们。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想去地铁站里睡,因为那里不用风餐露宿,不用为突来的暴雨和狂风发愁。然而地铁里各色的人太多,乞丐,残废,无业人员,脸色苍白的吸毒者,毛发浓密的黑色人种。
空气里全都是看得见的浑浊。
他们还太年幼,呼吸不了这样的空气,只好去公园,起码那里青草遍地,新鲜好闻。
苏可一直在发愁该怎样让这个家有些积蓄,好供妹妹上学,好在有人生病的时候去药店买药。报社的工作并不繁忙,他一有空就在报纸上寻找招聘的广告,想再打一份工,无奈没有一
家公司是需要他这样连16岁都不满的孩子的。
苏可着急,并且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城市,有太多的人抱怨着忙碌,也有太多的人渴望着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