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小宛》妖星角

2、第一章 小宛是只狐

　　小宛是只狐狸，骊山上唯一一只五百岁便脱去狐身的狐妖，三百年来为众幼狐修习之表率。
　　“小宛姐姐，洞外有小狐前来解惑。”十六匆匆忙忙行完礼，目及冰玉榻上散发披襟美人，不觉面上一怔。十六是小宛三百年前所植的一棵石榴树，前几年方成人形，却已是个秀气的翩翩少年了。
　　小宛早已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闻言才睁目瞧了瞧此时端着毕恭毕敬的十六，慵懒地“嗯”了一声，心想十六果然是初出小儿，如此皮薄怎么好。手一挥，规整了身上衣衫，稍稍整理了发饰，便走下床榻等候。
　　小宛如狐狸先辈们一样，成了气候便要搬离山脚居所，往高处另辟山洞，然骊山狐狸派万百年来都未曾离开过此地，是以小宛一路往上爬都有沿途祖辈们出洞相迎，爬着爬着便到了山顶处，好在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洞，只是一只狐狸卧居山顶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又是你，好吧，难为你三天两头地登攀骊山了。”小宛随手摊开一卷狐族考卷，上头青青紫紫的草叶汁遍布都是，看来小狐狸做的笔记倒考究。
　　“阿……阿菁是吧，你看此处应该这样解……”
　　小宛前前后后一共纠出了十几处错，阿菁安安静静地在旁聆听教诲，时不时做抓耳挠腮之态，毛茸茸的惹人可爱。已毕，小宛将卷册堆在旁边，轻问道：“我可解得清楚？”
　　正等待着阿菁的回应，冷不防却从洞外传来一阵笑声。
　　“是谁？”桌上的一卷考卷先于斥声飞了出去，一会儿便听得洞外一记吃痛声。躲在小宛身后的阿菁闻声更加恐慌，又向后缩了一缩，哭音道：“前辈，这可怎么办？他……”
　　“哈哈哈哈……”
　　如此放肆不入耳的笑声愈来愈近，直至洞口窸窸窣窣响起，小宛才看清这个不速之客。是个身形清瘦面容姣好的男子，身上金丝银线袍子，举手投足间隐着富态子弟的气息，观其气大抵是个人，她松了口气，心中暗骂十六贪玩又玩忽职守跑哪去了。如今若是让她动个嘴皮子误人子弟倒还可行，与人恶战却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好在骊山几百年都无比清净，也不见需要山上众狐迎战的情况出现。
　　只不过，一个人是怎么上得骊山的。
　　未及多想，那男子竟已一脚踏入了山洞，将方巾往后一甩，朝小宛揖了一揖，嗓音清脆，朗声自报家门：“姑娘有礼，小生今日与从人赴骊山赏花，途中偶遇一只小狐，小生瞧着它可爱，一路追寻至此，却不料姑娘……咳咳，竟有此雅兴，与狐狸谈起世间经学之道，才不禁发笑，若有冒犯，实属小生孟浪。”
　　小宛的背脊被蹭了一蹭，阿菁的脑袋自她手肘间冒了出来，小宛抬手索性将其抱起，如此蹭来蹭去实在有些痒。
　　洞口的青年一通话下来，身子已经移近石桌，此时还毫不知情地端坐在石凳上，把玩着卷册。小宛趁其不备将考卷内容施了个障目术，瞧着如山下书院里童子的卷子一般。
　　“啧啧啧，孔夫子与老庄的言论可是大相径庭，这也能混谈？”男子随身携着的山水骨扇刷的展开，时不时摇一摇头，又将扇子合拢，以柄敲击书卷。
　　“啊呀呀，这里，哈哈哈，‘关雎’竟成了君君臣臣之道？”
　　“……”
　　怀中小狐狸愈发缩了缩，一对平常引以为傲的竖耳恨不得紧闭门户，小宛抚了抚狐狸毛，感叹幼狐皮毛质地柔软之余，将茶杯引满石榴汁，好整以暇地观察这位来得奇怪言语也奇怪的青年。
　　骊山此时已入暮春，若有赏花之处，除非是山阳，杏花开得正好。这山顶倒是终年积雪，无花可赏。狐狸祖辈们平日里躲在洞中修习盼望早日升仙，刚好与他错身而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山路崎岖，临顶雪路更是难行，这公子哥追寻阿菁也是吃了点苦头的，好好的束发齐冠此时散乱了不少，雪白袍子底边湿漉漉地沾了浸雪泥泞，脚踩的黑金靴子更是脏得不像话。小宛忍不住看向阿菁，分明是这狐狸戏耍的他，难怪方才吱吱唔唔不肯多言。觉察脑袋上两束探究的目光，阿菁不敢抬头只是哆嗦了两下，委屈道：“前辈，他追的急，我以为……”
　　阿菁的狐狸语听在人耳中只不过是嗷嗷两声，青年闻声抬目朝小宛这边看来，嘴角的笑意还未掩去。
　　就这么猝然而来的对视，小宛却如同触电般徒然站起了身，腿上的阿菁原本躺的舒舒服服突然滚落在地，又发出嗷嗷的叫声，呲溜一下逃出山洞，小宛看了一眼桌上考卷，纵然自己一时失神，然小狐狸走得也忒急了些。
　　方才不是她失礼，实在是……太相像，同样的桃花眼，同样如墨黑眸里装着同一个自己，她差一点以为回到了三百年前，杏林伊始。
　　觉察出这一点相似，再看着青年身影，竟慢慢的，能临摹出三百年前那个人的样子。
　　不十分像，也有三分神似。
　　“姑娘，这样似乎……于理不合。”
　　考卷“啪嗒”一声落地，小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何时已经走到青年身前，手指抚上了他的眉眼，而她掌下的面容却不知几时酡红了几许，惊醒之时小宛撤回了双手，山下的男子怎么也同十六一般脸皮薄。然而她自己不曾发觉，她耳颈处也飞上了几朵红云。
　　“姑娘，可是将在下同旁人认混了？”青年将垂落下来的发丝往耳后一别，清了清嗓才算镇住了神，又笑嘻嘻道：“姑娘认错也不奇怪，小生向来风姿隽爽，颜如潘宋，然世上品貌非凡者大都如此，想来姑娘口中所念‘相像’便是由此来，若是姑娘是因这般才不得体，那小生也不怪姑娘了哈哈……”
　　“你可以走了。”
　　“啊？”青年还在神采飞扬地自顾自说着，竟冷不丁被下了逐客令，细细想是否是自己玩笑开得不正经惹人家姑娘害臊了，这样一想便也说得通，气急败坏驱逐郎君常有的事。
　　“走自然是得走，但姑娘一个人在骊山山顶可也是学古人煮雪观日出，此等风雅之事，可敬可敬。”青年环顾四周，这是个浑然天成的山洞，除去自己身旁的石桌石凳，也无其他物什，杂草横生，一点没有人烟气，却煞是暖和。
　　“这是我家。”小宛将那盏石榴汁一饮而尽，也不管青年还要留在这多久，倦意难挡，她伸手拨开野生杂草，进入里居，嗯，是该找十六算账了，都多久没除草了。
　　青年瞪大了眼，惊骇不已，这这这，竟能住人？这里，竟然有人住。不一会儿，他只好捡起落地的卷册放回石桌，准备下山。
　　里面却传来模糊不清但恰好能分辨的声音，似是呓语又不似。
　　“是该走了，不管你今日为何而来，下了山就再也不要上来，还有，山中之日不比山下，你这逗留，在山下恐已过三日之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