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铃》鱼书雁字

1、下山 谁说神仙的

　　我叫萧玥，自两岁起上这太华山，至今已有十四年。
　　我的师父是九州赫赫有名的太华仙翁。传言他老人家早已飞升得道，却因天界了无乐趣，故而徘徊人间。但在我看来，师父不过是个玩世不恭，且十分任性的老头罢了。整日声称外出游历，拯救苍生，其实不过是找几个和他臭味相投的老头子喝酒下棋。
　　但世间之人显然并不清楚师父的为人，所以每日来山上寻访师父“仙踪”的人不计其数，都被祝馀挡在山门之外。
　　祝馀原是这太华山上的一株仙草，因修炼多年，颇有灵性。师父便遣他做了守山人。祝馀起初并不想接这苦差事，但当师父说起访山之人都带了许多极珍贵的礼物后，便在山门处建了座木屋，从此再没离开那里一步。
　　我并不清楚祝馀这些年收到过多少礼物，但他的木屋却已经几度翻修，如今已赫然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庭院，其中花红柳绿、流水小桥。王孙贵胄所住的宫殿大抵也不过如此。
　　自两岁起，我便不曾离开过太华山。“王孙贵胄“这个词，还是百灵告诉我的。
　　百灵是太华山上的一只灵鸟。这山上的百灵鸟虽多，但它却是最特别的一只。只因为别的鸟都安于山林，早起捕虫，日落知还。但百灵却深得师父的真传，喜欢到处游历，且一飞就是好几个月。
　　不过好在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讲一讲一路上看到的新鲜事。大到天界神族、朝代更替；小到寻常百姓、市井人家。甚至连宫闱秘事都没能逃过她那双黄豆大小的眼睛。
　　我津津有味地听了她的故事，叹了口气，告诉她以后定要“非礼勿视”。百灵却鄙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与百灵相处的时光虽然惬意，但十分短暂。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山上的茅屋里研习师父传授的医术和剑法。
　　说来奇怪，师父他老人家虽是鼎鼎大名的世外高人，精通幻化腾云之术，但他却从来没有教我过法术。每次问及，他总会捋须正色道：“你本是凡人，怎可修习仙术？这剑法可使你不被人所伤，医术可使你伤而能自救。你只需学好这两样，便是你的造化了！”
　　“但师父为何只给我剑谱和医书，从来不曾亲授弟子一二？”
　　“师父也是为了培养你自行领悟的能为！小玥，你可不要辜负师父的一片苦心啊！”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我颇为嫌恶地看了看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道：“师父不会是怕麻烦，才让我自学的吧？”
　　“小玥，你这样说，师父会伤心的！”他说着竟拊膺痛哭起来。
　　我看着师父拙劣的演技，心里虽恨得牙痒，却也只能埋头苦学，且不敢有一丝倦怠。
　　我深知，师父看似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但若是我有一点偷懒，他定会大发雷霆，将这太华山都搅得不得安宁。
　　十岁那年，我因为贪玩去后山闲逛，遇到一只吊睛白虎，幸得这山中一株莲花相救。
　　小莲为了救我，耗尽精元，我于是将它种在灵泉之中，辅以灵药，旬日之后，它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但我也因此耽误了剑法和医术。师父得知后十分愤怒，罚我取山下清波潭之水，灌遍山中草木。山中草木精灵，一概不能帮我分毫，否则散去修为，逐出太华山。
　　我那时方知师父隐藏极深的严厉，于是再也没有去过后山，也再没有见过小莲。
　　这一日，我正在园中修习剑法，忽见空中光华万丈，十分灼目。这景象虽不平常，但我已见过多次，这便是师父回来了。除了他老人家，还有谁会搞出恁大阵仗，回个家和佛祖现世一般惊世脱俗？
　　“师父，您回来了？”我收起宝剑，显出高兴的神情来。
　　师父斜眼看了看我，摇头道：“笑不出来就不要勉强了，小孩子学什么阿谀奉承？”
　　我面上笑容一僵，继而道：“师父回来怎的也不打声招呼？徒儿也好早做准备，迎接师父！”
　　“我倒忘了。上次你做的茯苓糕味道甚好，听说还有驻颜之功。连朱雀仙姑都夸为师容光焕发，青春不老呢！”师父摸了摸他那颇有些臃肿的脸，笑得一脸油腻。
　　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提醒道：“师父，您的口水流出来啦！”
　　师父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立时正色道：“小玥，你随我进来。为师有话要说。”
　　我走进堂屋，师父早已经坐在正中。
　　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小玥，你在这山上几多时日了？”
　　“至今日，正好十四年了。”
　　师父点点头，捋须道：“不知不觉，已经十年有余了。小玥，如今你已长大，有些事，师父也不该瞒你了。”他说着伸出右手，掌心立时出现一支碧玉短箫来。
　　那短箫通身盈透，还缀了一枚月牙形的玉佩，看来并非俗物。
　　“小玥，你可记得十一年前，为师曾于断魂谷救你一命？”
　　“师父于小玥，恩同再造，小玥不敢忘记！”
　　“这短箫名为‘碧月箫’，原是你随身之物。今日，师父便将它还给你！”
　　我接过短箫，细细看了一番，欣然道：“多谢师父！”
　　师父点点头，接着道：“小玥，当初师父见你随身带着‘碧月箫’，便知你身份非常。”
　　“师父知道我的身世？”我虽然早已习惯无父无母，但对此事依然十分上心。
　　师父笑道：“世间之事，还逃不过为师的法眼。不过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我不由叹气：“弟子从小与爹娘失散，还请师父念在多年情分上告知弟子爹娘是谁，身在何方，也好让弟子一家团圆……”
　　哪知我话还没说完，师父眼中已经泛起泪花：“没想到为师养你十年有余，你却始终惦记爹娘。难道你忍心看着师父孤独终老？”
　　我扶了扶快要掉在地上的下巴，道：“师父说哪里话，在弟子心里，自然以师傅为先。”
　　师父这才整理了一下情绪，严肃道：“这‘碧月箫’原是天界法宝，用以启动上古神器‘解忧铃’。‘解忧铃’乃是法力通天之物，可解万民之苦，福泽苍生；亦能毁天灭地，陷民水火。二十年前，天地浩劫，‘解忧铃’现世，却不知为何遗落人间。天帝曾派十万天兵，亦未能发现其踪迹。为师以为，‘碧月箫’既然在你身上，也许寻找‘无忧铃’的责任便应落在你身上。”
　　我一时错愕：“师父，既然十万天兵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弟子一介凡人，恐怕……”
　　“小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找到无忧铃，你就会知道答案。”师父道，“你师兄许洵近来在长安做了尚书令，我早年教洵儿打探无忧铃的下落，如今已有些眉目。此去长安不远，你明日便下山寻他去吧！”
　　许洵是师父在凡间收的弟子，每年中秋都会上山给我送各种各样的月饼，我很喜欢这个师兄。只是他身体不太好，每次来我都会给他许多灵药。
　　我当即跪在师父面前，再拜道：“师父教导弟子多年，弟子未及侍奉左右，实乃不孝。待弟子找到亲生父母，尽完孝道，一定回太华山为师父养老送终！”
　　师父闻言，险些从椅子上跌倒，道：“养老送终就不必了，你若有心，今晚便多做些茯苓糕吧！”他说着一挥衣袖，我面前已多了两样东西：一卷书和一个锦囊。
　　“这是练习‘碧月箫’的萧谱，你要好好保存，闲时勤加练习。这锦囊，待你危难之时打开，可救你一命。当然如果用不着，就不要浪费了。”
　　我一边感叹师父的吝啬，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收好了面前的东西，道：“多谢师父！”
　　“此去凡尘，你一人行事多有不易。我已安排一人与你同行，明日辰时他会在山门处等你！”
　　“不知师父安排的是谁？”
　　师父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且收拾去吧！”
　　翌日清晨，我打点行装，本想与师父作别，哪知遍寻山中，早已不见他老人家的踪影，想来又是出山游历去了。
　　我一路行至山门，祝馀的庭院也是空无一人。我深知这吝啬鬼懒惰非常，如果不是有人送礼，绝不会早起，便也不去打扰。
　　我转身看着这巍峨险峻的太华山，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这山中的一草一木我都十分熟悉，如今骤然别离，难免有些伤感。
　　“丫头，我已等你半日，我们赶紧上路吧！”
　　我转身一看，我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绯衣少年。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记得刚刚这里明明没有人。
　　绯衣少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小爷别的不行，轻功可是不俗。”
　　这孩子虽有些自傲，但也颇讨人欢喜。“我叫萧玥，你叫什么？”
　　“我？”绯衣少年迟疑了一会儿，道，“我叫君泽。”
　　“君泽？”我点点头，将他打量一番，道，“阿泽，你该不是这山上的修炼多年的精灵吧？”
　　阿泽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曾救过我的小莲，于是问道：“你有没有去过灵泉，可曾见过灵泉中的莲花小莲？”
　　阿泽已有些不耐烦：“山中精灵甚多，我怎会都见过？你到底走不走，我可不想一会被太阳晒黑！”
　　“你一个男子，还怕太阳晒？”
　　“……”
　　“你等等我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变的？你会法术吗？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