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又是一年芳草绿

5、凤栖梧

　　清幽的山涧中，草木郁郁葱葱，泉流叮叮咚咚，天高万丈，湛蓝无比，而白云地飘动着，在蓝色的幕布上缓慢地滑行着，溪水在茵茵的草地间流过，转一个弯，消失在前方。
　　安静，只有最轻微细碎的声响。
　　小年坐在溪流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盘膝闭目打坐，侧耳听着淙淙的流水中，鱼游过的声音。
　　“她还是谁？”小年没有睁开眼睛。
　　“洛城王妃。”
　　小年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苍白的笑容，黑而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然而还没有睁开眼睛。
　　而她能听到，溪水里，一条，两条，三条的游鱼划过。
　　她放在双膝上的双手，白皙而纤细，指甲在晶莹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很圆润，她的手没有抖，但是恍惚的阳光下，却能给人以抖动的错觉。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洛城王妃的？
　　当有人要杀她，而我要救她的时候。

　　“他是不能死在外面的，是吗？”裴溹问顾连城。
　　“是啊，要死也要死在京城里。”顾连城说。
　　“那么，也派师兄去吧！”裴溹说。
　　“无须，奉天足可以对付那些人。”顾连城没有想让江城雁去的意思。
　　“殿下，你不可能一直让师兄置之事外，”裴溹说，“更何况，那些人总是要伤些人命的。”
　　顾连城沉吟了片刻，他是谨慎的，而那个女人也是狠毒的，要伤人命。
　　洛城王肯定是性命无忧，顶多受些惊吓，然而，这样是做不绝的，那么还有谁呢？
　　洛城王妃。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洪家岂会善罢甘休？而谁又能想到，皇后会派刺客行刺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还杀了儿媳，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到时候，有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谁都知道洛城王回京是为了什么，那么所有的疑点都会聚集在顾连城身上。
　　王皇后是够心狠手辣。
　　自从有人告诉他，路上会有刺客伏击洛城王，顾连城就想到了这些，所以，他派展奉天沿途秘密保护。
　　洛城王路上不能有事，不能在他还没有到京城的时候，顾连城就先输了一局，一切好戏都应该在京都上演。
　　顾连城相信，展奉天还是能对付这些事情的，所以他并没有打算让江城雁也去。
　　但是不能让江城雁一直置身事外，裴溹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不能让他一直置身事外。
　　“也好，万无一失。”顾连城说道。
　　“殿下，王皇后也未必没有耳目，她未必不知道我们的打算。”裴溹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很了解狠毒的女人啊！”顾连城似乎有些嘲弄，但是显然，他在称赞裴溹。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比她们还要狠毒。”裴溹笑道。

　　“师兄，你是去救人，不是杀人。”裴溹对江城雁说。
　　“救了这些人，以后死的人不就更多了吗？”江城雁冷冷道。
　　“师兄，这回只是个女人罢了。”裴溹笑着说，他知道江城雁很不高兴，但还是淡淡笑着，不动声色。
　　“师弟，你就一定要这么做吗？”江城雁问裴溹。
　　四面无人，裴溹不再笑了，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悠然，玩世不恭的神色，而是很严肃，“生不五鼎食，死为五鼎烹，师兄，江山之大，权势之重，谁不想分一杯羹呢？”
　　江城雁摇摇头，“师弟，早晚你要栽在这个上面。”
　　裴溹又笑了，又是那种玩世不恭，“但是师兄，我已经泥足深陷，抽不出身了。”
　　江城雁摇摇头。
　　他这个弟弟玩火自焚，但是他对哥哥那种狡黠的赖皮，却让他也无法招架。
　　他想，他可能要终生受这个弟弟所累。
　　他没有想错，裴溹是他江城雁一辈子的克星和魔障。
　　他是被宠坏的人，老天的偏爱，世人的偏爱。
　　“什么人？”江城雁问。
　　“洛城王妃。”裴溹回答他，眼睛在闪烁。
　　“好。”江城雁转身离开了。
　　裴溹看着江城雁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宏伟的宫墙中，嘴角噙着一丝优雅而邪魅的笑容。
　　当然，他的优雅是天生的，而那样的邪魅也不是对江城雁的。
　　他知道，但是江城雁不知道。
　　那个王妃，就是当年亲了江城雁一口，也踩了他一脚的女孩儿。
　　洪萧悦。
　　她是洛城王妃，他可不希望她死在路上。
　　如果，她不是洛城王妃，他也不希望她轻易死掉。

　　洛城王进京的路线是已经确定的，而展奉天一直带人沿途暗暗跟随着，等着有刺客行刺的时候，一网打尽，最好，还能抓个活口，留个证据。
　　江城雁向来独来独往，没有跟展奉天他们在一起，展奉天跟着洛城王，他跟着展奉天，展奉天跟不丢洛城王，那么他也跟不丢了。
　　他要救的女人是洛城王妃。
　　他无须知道这个王妃是谁，毕竟车队里的王妃只能有一个。
　　那个坐在王辇里，穿着王妃服饰，被众人簇拥着的人就是了。
　　车队向前行进着，毫无预兆，他们不知道后面跟着的展奉天一干人，更不知道跟在展奉天后面的江城雁。
　　甚至，他们连即将遇到刺客，都不知道。
　　“提高警惕。”展奉天吩咐下去。
　　车队正在进入一个山谷，空旷的山谷，那里是伏击的好地方，所以展奉天他们必要打起精神来。
　　但是，无声的，只有车辙的“呀呀”声，在草木凄凄的山谷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直到车队出了山谷。
　　展奉天还在跟着，但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跟了三天，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整个车队悠哉游哉地行进着，洛城王也不知道，他已经被三拨人盯上了。
　　车队转入了一个弯道，上了山，而山路是陡峭的。
　　“跟紧了。”展奉天说。
　　虽然官道足够宽，但是上了山，就有悬崖峭壁，下面是深渊，摔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这山的确是个险要的关卡。
　　进了山，车队行进变得慢了，而四周也静悄悄的，只有草木的郁郁葱葱。
　　有一种异样而寒冷的氛围从草木中升起。
　　在山里的寒气中，车队慢慢地盘山而行，向外几尺就是悬崖，下面就是深渊。
　　“不要先动手。”展奉天已经看到了车队前面的草木在动，低声说。
　　等关键时刻再动手，那样，不至于让那些刺客看风头不对逃走了，关门打狗。
　　有马匹一声嘶鸣，整个车队乱了起来，他们已经进了埋伏。
　　展奉天静观其变，而更后面的江城雁也在等着。
　　一众黑衣刺客从草木中窜了出来，将乱成一团的车队团团围住，而洛城王的侍卫也拔出了佩剑，围在马车周围，与刺客对峙着。
　　“出什么事情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有刺客。”侍卫首领回答。
　　“啊？！刺客？”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来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车里有“砰”的一声闷响，而后是一个女子厉喝着，“呆老实了！”
　　然后便是安静，双方人对峙着。
　　“保护王爷和王妃。”侍卫首领喊了一声，在对方动手的那一刻。
　　但是显然，从开始，他们失了先机。
　　展奉天在等，洛城王的侍卫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落了下风，而且好几个都挂了伤。
　　“怎么了？”一个声音又紧张又害怕的问。
　　“好像打不过。”女声说道，语气里倒是没有过多的害怕，语调清脆而霸道。
　　“那怎么办啊？”洛城王问道。
　　“都是你养的废物，你还问我怎么办？”那个女子说。
　　“爱妃，你得想办法啊！”洛城王有些带着哭腔，看来，有刺客要行刺他，而要刺杀他的爱妃，王皇后并没有告诉他。
　　洛城王妃掀开帘子，向外看看，侍卫虽然落了下风，但是能拖住刺客，回头对洛城王说道，“不准叫我爱妃，谁是你爱妃啊！”
　　洛城王唯唯诺诺，“好好好，你想办法啊！”
　　洛城王妃看连驾车的车夫都加入了战团，回头说道，“坐稳了！”
　　洛城王稳稳地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你听话点还好！”洛城王妃笑道。
　　似乎因为马车上没有车夫，那些刺客不担心洛城王和王妃会跑了，一心一意地收拾着那些侍卫，不再注意马车。
　　洛城王妃趁着侍卫和刺客对决，前面出现空隙的时候，跳到马车夫的位置上，狠狠打了马一鞭子。
　　那马是匹好马，一声嘶鸣就冲了过去，刺客被侍卫拖住，竟然没有拦下。
　　“去追！”展奉天当机立断。
　　一行人从隐蔽处跳了出来，向马车消失的地方追去，但是却又被刺客拦住了。
　　而江城雁在展奉天、刺客和侍卫三方混战的时候，几个起落，从人群中穿梭飞掠过去，去追马车。
　　展奉天看江城雁像鹰一样的影子一闪而过，跺了跺脚，“留活口！”
　　缠战的人群早已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出现了那辆飞驰的马车，但是显然，驾车的人有勇气，但是不熟练，车几次从悬崖上擦过，差点掉下去。
　　这个王妃倒真是什么都敢做。
　　江城雁心里想着，脚下不停息，跟着车。
　　但是，他只顾着追马车，没有提防还有一个人在跟着他。
　　这不仅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而是后面还有捕捉黄雀的猎人。
　　而且不止一个。
　　刺客杀了王妃，而有人杀刺客救了刀口余生的洛城王。
　　杀人灭口，还编排得如此精心。
　　看来，王皇后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那个人也一直在等着，等刺客把侍卫处理得差不多了，杀了王妃，他再出现，杀刺客灭口，救洛城王。
　　但是出了状况，没有想到王妃竟然敢一个人驾着马车冲出去，而且在如此危险的悬崖边上。
　　江城雁比他快，却也暴露给他了。
　　一个明，一个暗。
　　那辆马车在悬崖边上危险地飞驰着，颠簸着。
　　“你行不行啊！”洛城王缩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问着。
　　王妃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这辆马车，用力拉着缰绳，不耐烦地回答，“你少废话！”但是有好几次瞟一眼就看到下面的深渊了，也不禁害怕。
　　离马车越来越近了，江城雁从旁边越过去，要伸手去拉缰绳，而后面的那个蒙面人却拔剑出鞘，要杀他。
　　江城雁很早就已经感觉到后面有人，而这时候更感觉到寒气，霍然回身，错过了那一剑。
　　但是那人用的是疑兵之计，在江城雁错过的一瞬间，剑向前刺，刺向王妃。
　　马车也在飞驰着，王妃听到耳边有声，转头去看，正看到几乎刺到面门的剑，惊呼一声。
　　江城雁拔剑出鞘，在迅驰的风中转身，隔开了蒙面人的剑。
　　马与人都在飞驰着，山色不见，过耳的都是呼呼的风声。
　　虽然太快，不真切，但是王妃看见了江城雁，一惊之下，缰绳脱手。
　　而那马真成了脱缰的马，向悬崖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