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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阮郎归 ...

  •   裴溹一直都没有故弄玄虚,他就是要告诉洪萧悦,让你猜不透,但最后知道是他。
      “凤凰涅槃”,皇帝是龙,那么皇后是凤,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他就是要烧死你们,凤凰能重生,人却不能!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他要的就是你们劳燕分飞,而且是生离死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城雁无法理解,但是却可以明白。
      裴溹不是一个孩子,一直都不是,他的极端和自负,可以烧毁他,同样也烧毁别人。

      听着外面的嘈杂声,王皇后搂着洛城王却是出奇的平静。
      洪萧悦看着她。
      火起了,外面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着,而这里却平静得异样。
      洛城王已经有些害怕了,摇着王皇后问,“母后,怎么了?”
      王皇后很温柔地梳理着他头上的乱发,笑道,“没事,可能是着火了……”
      洛城王听着外面的声音,惊恐地看着王皇后,又看着洪萧悦。
      “还是他棋高一着,是吧?”王皇后看着洪萧悦笑道。
      “你害了他。”洪萧悦说。
      她害了洛城王。
      “有时候,也要拼一拼,只不过有输有赢罢了!”王皇后看着洛城王,声音轻柔,眼神慈爱。
      “火!”洛城王惊慌地喊了一声。
      外面已经有橘红的火光了,而嘈杂的声音愈加刺耳凄厉。
      “别去看!”王皇后把洛城王的头埋在自己的怀中。
      “你难道要在这里陪葬吗?”王皇后问洪萧悦。
      已经有一阵一阵的热浪袭来。
      洪萧悦摇摇头,“我在等人。”
      王皇后轻笑一下,“那你慢慢等。”
      “他说他回来,带我走,他一定会来!”洪萧悦看着王皇后说。
      王皇后笑了,仿佛这外面的烈焰烧不死她,那么镇定,坦然,“我没有说他不会来。”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来。
      洪萧悦想着江城雁的承诺,外面是炽烈的火光,火舌吞吐着,要闯进来。
      这个皇宫的一角,将要被烧为平地。
      他会来,就像每次她遇到危险,他都会出现一样。
      他会来……

      江城雁在跑,在路上奔跑,黑夜中,他不知道周围有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向后倒退,包括风,也呼啸着向后退去。
      只有那火光越来越耀眼,映红半个天空,血红的天空中,似乎有血滴落下。
      恍然间,妙善堂的佛号传来,那么绵远,那么悠长,那么空廖,仿佛来自黑漆漆的夜空,走向地狱。
      那火光,火光里挣扎的生灵。
      等我!
      江城雁跑着,他现在的速度可以超越一匹奔马。
      那片火光。

      “走吧!”
      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近。
      洪萧悦期冀着,但是来的不是江城雁,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瘦高个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皇后霍然起身,问道。
      洪萧悦看她,这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一面,就像一匹母狼一样。
      洛城王从她的怀中跌下,吓坏了。
      “没用的,走吧!”男人说。
      “你没有去?”王皇后问他,颓然,像失去了支柱一样。
      男人默然片刻,“我中途回来了,你应该知道的,已经没有用,失败了。”
      “我知道,我要他死,我要他们死!”王皇后像陷阱里的母兽一样,疯狂而偏执。
      “没有用,我带你走!”男人说,沉静,面对着偏执的王皇后。
      外面的火势凶猛,火舌狰狞地吞噬着。
      “没有用,”王皇后的支柱彻底被抽掉了,惨然笑道,“你不可能带着我离开。”
      “可以。”男人坚持着。
      “那洛儿呢?”王皇后问。
      “一起走。”男人没有犹豫。
      坐在地上的洛城王已经被吓傻了。
      “我不走!”王皇后喊道,“我不走!”
      她的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就像一头疯狂的母兽。
      洪萧悦看着她,都有些害怕了。
      男人上去拉着她,但是王皇后疯狂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说了,我不走!我不走!”王皇后朝着他吼着。
      忽然,她抽出男人腰畔的剑,指着男人,“退后。”
      男人退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无法忍受一夜失去所有。
      但是没有想到,王皇后竟然拿着剑,剑锋一转,刺入了洛城王的心口。
      洪萧悦惊呼一声。
      她杀了自己的儿子!
      洛城王惊恐地看着她,他已经被吓傻了,但是疼痛又使他醒了过来,他看着母亲手里的剑,剑插入自己的心口,“母后……”有血从伤口上流出,“血……痛……”
      他还不到十岁,就死在了自己母亲的剑下。
      他圆头圆脑,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就那么歪倒了,歪倒在自己母亲的脚下。
      “你疯了!”洪萧悦叫道,要扑过去,扑到洛城王的尸体旁。
      她一直在担心,洛城王会怎么死,因为顾连城容不得他,但是,她不会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死在自己母亲的手里!
      “你退后!”王皇后拔出剑,滴血的剑锋指着洪萧悦。
      洪萧悦退到后面,惊恐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疯了,疯了,她杀了自己的儿子。
      王皇后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看着她。
      他们两个都没有害怕,没有惊恐,也没有疯狂。
      王皇后竟然笑了笑,披头散发,那种温婉的笑容浮在她的脸上,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些诡谲。
      男人看着她,他的眼中,似乎她还是那个温婉娇媚的女人,一点也不是现在这个可怖的母兽。
      王皇后扑了过去,在他的脸上狠狠咬了一口,咬掉一块皮肉,吃了下去,“我要你记得我,永远记得我,我也要别人知道!”
      脸上被咬掉了一块肉,鲜红的血流下,但是男人一动不动。
      “记得我,永远记得我,为我报仇,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王皇后绝望地喊着,嘴角有淋淋的鲜血。
      洪萧悦感到恐惧,她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男人站在那里,脸上全是血,而女人的嘴唇上也都是血。
      “杀了他们……”王皇后喊着,困兽一样,反手,将剑刺入自己的心窝。
      她没有倒下,而是看着男人,眼中有柔情,嘴角有笑容,那是回光返照的美丽和圣洁。
      “我后悔了,最早就应该跟你走!”她说,把剑拔出,扔到他的面前,一串鲜红的血滴甩出,溅落。
      然后,她慢慢地倒下,倒在自己儿子的身边。
      男人捡起地上的剑,用手擦干上面的血迹,看着王皇后,“你不走,那我留下你……”
      洪萧悦看不出那个男人脸上有什么表情,悲戚,愤怒,孤独……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他满脸的血。
      男人转身走了出去,走入火焰冲天中,没有再向后看一眼。
      洪萧悦看着外面通红的火焰,还有地上王皇后和洛城王的尸体。
      她感到恐惧,深切的恐惧,来自心底。
      火舌吞吐着,炽烈地烤灼着,地面上的尸体,无声而血迹斑斑。
      “臭小子,你快来啊……”灼热的空气已经逼得洪萧悦呼吸困难了,眼泪已经被热浪灼干了。
      但是她在哭着。
      “臭小子,你答应我了,你快来啊……”
      火焰和死亡即将吞噬她。

      等我!
      江城雁在跑,他用尽全力在跑,用生命在跑。
      他觉得自己在跟两个人赛跑,一个是火焰,一个是死亡。
      他在跑,他的速度不仅仅是要超越奔马和苍鹰,他还要超越火焰,超越死亡。
      冲天的火焰,血红的夜幕,似乎苍天也在告诉他绝望。
      他所有的希望和意念都在那片火光中。
      等我!

      “回宫!”顾连城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说。
      佛声尚在耳边,然而满地的血泊更加真实。
      诵经声,不是祈求平安,而是超度亡灵。
      王皇后是谋反,畏罪自焚,他们不能留下一张能说话的嘴巴,因为他们自己本就不清白。
      天边,已经有曙光微现。
      “你不是也留不下她吗?”裴溹说,面容很冷,没有看顾连城。
      顾连城一直都没有把他当成过孩子。
      “我是不能留她。”顾连城也承认。
      洪萧悦可能知道些秘密,终究是祸患,她毕竟是洛城王妃。
      “但是,我的理由与你的不一样。”顾连城说。
      “至少目的是一样的。”裴溹冷冷地说。
      “但结果不会一样。”顾连城说。
      裴溹没有看他,而是看黑沉沉的天边,那一道微白的曙光。

      展奉天大为光火,因为竟然有人从包围中逃了出去,伤了人,虽然那人自己也带伤了,但是毕竟逃出去了。
      但是万幸是个男人,不是王皇后或是洛城王。
      又有一道人影闪过,迅疾无比,像闪电一样,要冲进去。
      “站住!”展奉天厉喝一声,提剑就刺了过去。
      但是那人的剑非常快,比闪电还快,只是一道光,展奉天肩膀上便是一阵刺痛,他退了一步,而那个人进去了,周围几十个人,竟然没有拦住他,而且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江城雁!”展奉天看着那道人影,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一片白地,荒凉而凄惨,有几处余火尚未熄灭,在清晨的阳光中微微地跳动着,空气还是灼热的,烧焦的气息弥漫着。
      宫阁楼台,毁于旦夕,只有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木头,还有惨不忍睹、焦黑的尸体埋在瓦砾下。
      有阵阵的热浪和荒芜袭来,但是没有人的气息。
      江城雁紫色、镇定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他知道什么是绝望了。
      这片烧毁的土地,瓦砾中,遍布着尸体,没有生命的踪影。
      江城雁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走在这片死亡中。
      死亡,焦黑的尸体,狰狞而恐怖,都是不想死的人,都在挣扎,但是逃不出去。
      有些人还留有缩成一团的尸体,辨不出本来面目,有些人可能已经成为飞灰。
      江城雁走着,走了很久,在寻找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在找着。
      这里有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死亡。
      江城雁在瓦砾中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焦黑的小老虎。
      “我是不是母老虎?”他似乎听到幻音。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四处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但是周围只是废墟,只有瓦砾,什么都没有。
      他握住了那个小老虎,还是滚烫的,烧灼着他。
      “啪”的一声,小老虎在他的手中碎了,碎成齑粉,从指缝中滑落。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长啸,悲愤而绝望。
      而裴溹似乎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然飘洒的少年了,面容凝重而冷峻。

      江城雁听到后面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缓缓、木然地回头。
      他的神情,他的眼神,那么令人害怕,无法形容。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仿佛失去爱侣,投湖的飞鸿。
      “师兄。”裴溹说,声音自律而清冷,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
      “为什么?”江城雁冷冷地问他,不带一丝感情。
      “没有理由。”裴溹回答。
      “什么!”江城雁厉喝,眼睛是通红的。
      “没有理由。”裴溹回答,依旧冷静。
      没有理由!
      裴溹走上去,白衣胜雪,在废墟中,划过地上的灰烬,拉着江城雁的袖子,“师兄……”
      你难道还当,这是你三岁,我七岁吗?
      你难道还当,这是父亲被打死,你的一声啼哭吗?
      你难道还当,这是阿罗投江,“保护你弟弟”吗?
      你难道……
      江城雁扬起剑,剑光一闪,割断袖子。
      裴溹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负疚。
      而江城雁的剑锋指着他。

      “不要过去。”远远的,顾连城拦住想要过去的人。
      远远的,数十丈之遥。

      他要杀他吗?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阿罗要他照顾,保护这个弟弟。
      但是这个弟弟做了什么?
      他要杀了这个弟弟吗?
      他要不要?
      他根本下不了手!
      江城雁通红着眼睛,紧握着剑,剑锋颤抖着。
      缓慢地,缓慢地,他还剑入鞘。
      “叮咚”一声。
      江城雁转身离开。
      顾连城看着他们,默然,远远站着,没有过来。
      裴溹看着他。
      “师兄……”他说。
      江城雁没有回头。
      “江城雁!”裴溹一字一顿地说。
      江城雁依然没有回头,连步伐都没有丝毫改变。
      “哥哥……”裴溹看着他的背影,喊道。
      但是江城雁没有回头,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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