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薛毛毛

1、第一章 海尚家园小

　　海尚家园小区分成两半，新建的与旧的之间用一道铁丝网隔着，却分成了两个世界。
　　南边的门卫保安是两个年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抽着烟讨论些什么。
　　一道瘦削的身影慢慢往这里走来，正说的起劲的那个胖保安一下子住了嘴，胳膊捅捅另一个瘦保安，低声说道：“来了。”
　　来人是小区6栋101的用户，臻南。
　　他将近一米八的个子，瘦巴巴的身上套着宽松的白T和，脚上一双拖鞋，一只手提着垃圾袋，稍长的刘海下面是一双冷淡明亮的眼睛，目光划过两个表情不自然的保安，嘴角泛起着一抹嘲讽的笑。
　　待他走远，两个保安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刚刚的话题，这时一只棕色的金毛从保卫处一跃而进，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
　　这个人是个新面孔，保安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个男人叫程风，是小区北边的新住户。因为快递没找到，所以到南边的保卫处来看看。他185的个子，且面容干净俊秀，衣服虽然休闲却质地良好，再加上他牵着的那只金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有钱人的低调。
　　程风婉拒了两个保安的热情，埋头和金毛在一堆快递里翻找。
　　“他妈是远近闻名的狐狸精，听说以前经常带男人回来，这小区的男人，谁没尝过她的味儿啊！，”
　　胖保安猥琐的笑了两声，他背后的程风听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瘦黑的保安压低了嗓子道：“儿子随妈，这话果然不错。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那样一张脸，跟个狐媚子似的，天天在那里喂狗，不知道是想勾引谁。”
　　“说不定和他妈一样，被人玩烂了。“
　　两个男人说着少年臻南的八卦，一面露出猥琐的笑容。程风越听越不是滋味，，这样难听的话他们是怎么说出口的？他没做出什么反应，倒是手里的金毛，冲着那两个保安叫了两声，好像在鄙视这样的背后行为。
　　程风牵着金毛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回忆起那两个保安的话，不禁惋惜的摇了摇头。
　　他其实是见过臻南的。
　　那还是他搬来的第一天，金毛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他忙着搬东西，顾不上管它，等他忙完，金毛却不见了。从门卫那里得知金毛屁颠颠的跟着一只白色小萨摩晃进了南边的小区。
　　程风只好去找狗，在小区的休息椅边，他发现了金毛，和那只小萨摩正在围着一个身影打转，看背影似乎是个瘦弱的少年。他远远唤了金毛一声，金毛竟然只是回头瞧了他一眼，接着毫无反应的继续在小萨摩身边献殷勤。
　　他只好走近。
　　午后阳光刚好，暖暖照在身上，舒服的叫程风微微眯起眼。弯腰逗狗的少年听见了脚步声，直起身子同他打了个照面。
　　这就是程风与臻南的第一次见面。
　　臻南极快的瞥了一眼对面有些发怔的人，很快的收好东西，面无表情的快步离开。甚至连个客气的招呼都不屑打。
　　程风却还没从那惊鸿一瞥中回过神来，少年的眸子细长柔美，浅碎的刘海遮住半只眼，那张精致到妖冶的五官却是藏不住的，左眼下一颗细小的泪痣，竟也是这么恰到好处。
　　程风屏息，直到少年匆匆离开，他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发觉自己的失态。
　　所以那两个保安窃窃私语时，程风便知道说的就是他。
　　程风的快递兜兜转转，最后才知道还停在快递接收点，距离并不远，于是他决定走着去，顺便遛一遛金毛。
　　金毛慢腾腾地在前面挪着步，因为上次逃跑事件，程风已经好久没有让它去南边了。它好像还记挂着那只美丽的小萨摩，走起路来显得无精打采的。
　　拿完快递已经很晚了，程风图着方便，便穿了南边的小区走回。刚转弯过来，就看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
　　臻南被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逼到了墙角，领头的男人掐着他的脖子，粗声的骂着什么。臻南毫无反应，精致的脸在晕黄的灯光下透着淡淡的不屑。
　　仿佛生死于他无关。
　　几个人见他无动于衷，便动了歪心思，互相怂恿着，开始扒臻南的衣服，拿出手机拍照。
　　金毛大概是认出了臻南，竟然英雄救美般的挣脱了绳子，对着那几个男人凶狠的叫了起来。这下，程风作为主人便不可避免的暴露了。
　　他头疼的抚额叹息。
　　臻南僵硬的被按在地上，裤子被褪到大腿处，金毛的叫声让他转头望向巷口。看到灯下的程风，臻南的眼里并没有出现多大情绪反应，他偏过头，好像一切都无所谓。只是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程风怔住，偏偏金毛跟勇士一般上去狂叫一番，还回头望望他，好像在示意他上。
　　这叫他哭笑不得。程风并没有要打架的想法，只好晃晃手机喊道：“我已经报警了。”
　　刚好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几个人心虚之余，恨恨的瞪了一眼程风，跑掉了。
　　臻南很快的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金毛立刻亲昵的跑过去，蹭着他的裤脚，好像这才是它的主人。
　　这让程风有点不是滋味，他严厉的叫着金毛，金毛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最后竟摇头晃脑的跟着臻南走了。程风气的几乎想抛弃这只傻狗，可是偏偏回家的路都是同一条，他只好跟在臻南的身后，慢慢的走着。
　　很快到了6栋，臻南的脚步很轻，他似乎很是享受黑暗。程风有夜盲症，轻轻咳了一声，楼道里顿时一片光明。
　　光让臻南手上的钥匙微微停顿，脚边的金毛还在摇着尾巴。他垂下眼眸，低声对金毛说道：“回去吧，它不在这儿。”
　　这是程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软绵绵的感觉，好像一片羽毛拂过心上。
　　金毛呜呜的叫了两声，根本不相信的样子。
　　臻南终于正眼看向程风，怨愤道：“把你的狗带走。”
　　程风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臻南已经将门开了个缝，金毛立刻泥鳅般钻了进去，速度快的让门外的两个人一时无言。
　　“请进吧。”臻南将钥匙捏在手中，语气很轻。
　　程风跟在身后，心里暗自想着，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臻南的家在最底层，冬暖夏凉，走进去凉意叫人格外舒服。臻南随手抛给他一罐可乐，饮料罐表面还沁着水珠，触及肌肤意外的舒服。
　　金毛四处溜了一圈，似乎并没找到小萨摩的身影，垂头丧气的迈着小短腿回程风的身边。程风握了握手中的可乐，最后轻轻的搁在桌上，继而客气提出离开的意思。
　　臻南细长的眼微微上翘，透着一股淡淡的嘲讽：“你这么好心救我，又三番两次借着你的狗接近我，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程风靠近。
　　程风蹙眉，想到那些流言，看来并不是全不可信。他避开臻南的触碰，冷冷的说：“你想多了，是大毛救了你，不是我。”
　　金毛仿佛听懂了般，立刻炫耀的摇摇尾巴。
　　臻南却大笑起来，手中的可乐几乎握不稳，他把脸凑到程风面前，淡淡的气息喷洒在程风的唇上：“这样呢，你也不喜欢？”
　　程风呼吸一窒，下一秒狠狠推开面前如狐狸一般的少年，失望的说道：“是我想错你了，我以为，你起码是个自爱的人。”说罢推开门，带着金毛走了出去。
　　臻南伫立在原地，自爱两个字让他收敛了笑，喃喃道：“自爱？这样的词，我可不配。”手中的可乐瓶沿着抛物线吻上垃圾桶边缘，晃晃悠悠的跟着垃圾桶摩擦一番，便再无声息。
　　在程风心中，这不过是生活中一段不甚和谐的小插曲，若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便是金毛变得不爱搭理自己了。
　　这对狗主人来说是一件十分伤自尊的事情。
　　金毛趴在阳台的毛毡上，直着脖子出神的透着落地窗望着外面。程风不用看也能猜到，对面的属于低层，落地窗外的另一半小区，人物风景实在是开阔清晰。
　　狗碗里只颓败的吃了几口，程风半蹲着，摸着狗头实在无语：“你这是害相思了么？”
　　金毛牵着程风欢快的奔向休息椅。可惜，那少年曾站着的地方，现在只有几个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拉着家长里短。
　　小萨摩此时不见踪影，金毛大概是闻出了气味，在臻南脚边打着转，叫了几声，见主人没反应，咬着程风的裤脚试图拽着他走。
　　一人一狗到了6栋楼下，傻金毛趴着门跳了几次。此刻的程风突然有种一种为孩子讨媳妇的父爱感，无奈的叹气，一手压住跳跃的狗头，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色纸片。
　　这是抄表员留下的单子。大概是没人，程风抿抿唇，决定给他贴回去。
　　咯哒一声，程风的手还来不及缩回去，视线便对上了臻南微微上扬的眼。
　　臻南眼眸清亮的打量着面前的一人一狗。
　　一时无言。
　　半晌，程风又将那红纸撕下，递到半开的门缝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喏，你的。”
　　臻南略失水分的唇挽出一抹弧度，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盛满了古怪的笑意。
　　“谢谢你……亲自帮我撕下来。”
　　程风牵着金毛算是落荒而逃。
　　这次之后，程风便有意不再往这边来，即使金毛巴着窗户边眼巴巴的瞅着下面，或是咬着绳子拽着程风，程风都下定决心，不再往那边去。
　　但是，缘分是很奇妙的又很平常的东西。
　　程风下班去超市的时候，正赶上超市里酸奶做活动，推销酸奶的是个阿姨，见他和和气气，便扯着他来尝尝那酸奶，程风左右为难，便说明实情，哪知那阿姨一下翻了脸。
　　“小伙子你不买就不买，我请你尝尝又没逼着你，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谁喝酸奶过敏呢，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这阿姨嗓门大，埋怨的声音一下吸引了超市里的人，大家一下子便往这里看过来。程风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想争辩，赶紧拿了两盒酸奶就想走。
　　“等等。”
　　程风一愣，却见臻南怀里抱着一堆零食挤到他身边来，毫不客气的说：“我就酸奶过敏，不然我现在就喝一杯，要是出事阿姨您负责吗？”
　　他把程风推车里的酸奶拿出来放回原处，对阿姨挑了挑眉：“给我一杯吧阿姨，大不了就是过敏休克，怕您不信。”
　　那架势就是一副要和阿姨撕到底的模样，程风推推他：“算了。”臻南却回过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阿姨，给我尝尝啊。”
　　那阿姨怕也是第一次遇到比她还要能扯的主，气的不想理他们，冲他们挥挥手：“走走走！别妨碍我做事！”
　　臻南把怀里的零食一股脑全扔到程风的推车，飞快的拿起一杯酸奶尝了尝，意犹未尽道：“还挺好喝的。”
　　他冲程风举了举杯，露出颇为得意的一笑，唇边还留白色的奶沫，一瞬间程风被他的笑晃了神，很快恢复神色，推着车自顾自的往前走。臻南从后面追上来，又往推车里扔了几罐可乐。
　　程风蹙了蹙眉，在臻南再往里面扔泡面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这些都是垃圾食品。”
　　臻南倒很不以为意：“不然呢，在你的认知中，一个独居的老男人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一边说着，又从货架搬了一扎啤酒。
　　老男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模样，程风忍不住猜测他的年龄。程风看他认真小心的把啤酒放在推车里，忍不住轻声喊他：“喂。”
　　臻南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程风着了魔般，伸出手抹掉了他唇边还未干的奶沫，顿时两个人僵在了原地。
　　爸爸，我要买这个！一个孩子从身后欢欣雀跃的跑过来，打破了两个人的僵局。
　　臻南咳了一声，装作没事：“走吧。”
　　“嗯。”程风应了一声，好像刚刚他，也什么都没做。
　　程风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臻南，正抱着啤酒拎着袋子摇摇晃晃走在路边，程风有些看不下去，鬼使神差的停车喊住了臻南：“我送你吧。顺路。”
　　臻南的眸子在渐暗的黄昏里闪着光，他怔怔的看了程风几秒，细长的眼睛微微上翘，语气松散：“好啊。”
　　晚上程风回想今天的超市之旅，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好像一切都无比自然。
　　第二天程风发现车上落下了一瓶可乐，滚落在座位下面。按理说应该物归原主，可是程风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叫他不要去。臻南太像毒药了，稍稍靠近，便会上瘾的毒药。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再贴近一分，就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