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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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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生最不愿的,就是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时刻。
所以夜里玉殷回想起楼廊里与魏绮的相见,便因此到了夜半还辗转难眠。
魏绮是秦淮河畔的常客,也自然是玉宇琼楼的常客。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是谁打头开始称他“七爷”,不过从衣着上能看出出身富贵而且浪荡。
整日流连于风月之地的人,于她眼中,就算是皮相生得再好,也不过是沾满污泥的一朵烂花。
魏绮终日在秦淮河畔风花雪月、醉生梦死,吃过不少姑娘脸上的胭脂,流连过不知多少女子的床榻。
而他今日用一只手无意间碰过她的脸颊。玉殷想到这里不禁觉得一阵反胃,脸颊上好像爬满了虱子,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玉殷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说错话了。
周君平至少是个正人君子,若是周君平能带芸娘离开这个地方,总比让芸娘碰上魏绮这种人强。也许芸娘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对自己如此生气吧。玉殷的手不由得碰了碰还有些疼的脸颊,突然感觉释然了许多。
“玉殷姐。”房门轻轻开了一道缝,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溜进了昏黑的屋子里。
“九儿,你怎么来了?”
“玉殷姐,我想和你一起睡。”九儿蹑手蹑脚的关了房门,朝她走来。
“今日……不行,我不想点灯。”她想到脸上的红肿。
“没事的,没事的。”九儿如泥鳅一般钻入了被窝中,挽着她的手臂道,“玉殷姐,我已经学会了不点灯睡觉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玉殷姐,明日能不能陪九儿去南市买云想斋的胭脂。”
“秦淮的胭脂不好么?”
“哎呀玉殷姐,”九儿忍不住嗔怪道,“你明明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嘛,若不拿买胭脂当借口,怎么出去玩儿啊?”
“你啊,”玉殷笑道,“都多大了,还成天惦记着玩儿。”
“我就是喜欢玩儿嘛!”九儿抱住她的腰撒娇道,“我想永远都不长大,这样就不用变得跟芸娘沉香姐她们一样端庄,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儿。”
玉殷忍不住笑道:“那你就变成了个野丫头了。”
九儿挠她,嗔怪道:“不行不行!玉殷姐你不能说我是野丫头!”
玉殷被挠得缩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也伸出手朝九儿挠过去。两人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收手。最后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万物归寂,九儿靠在她的肩头,囔囔道:“玉殷姐,你知道为什么今晚我会来找你吗?”
睡意袭来是突然的事,她抗拒不了。
“我也不懂为什么。只是,沉香姐有万公子,芸娘有周公子。一个人对着漫漫长夜,我只是觉得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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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大街上车水马龙。
玉殷突然觉得,自己对逛街市由衷的热爱。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只是相顾一瞥,萍水相逢。各式各样的人比秦淮河畔单调的姑娘花客有意思多了。
像一滴水汇入汪洋大海,脂粉楼里的姑娘在街市里也染上了市井味儿。
九儿手中捏着冰糖葫芦,步履轻盈,神采飞扬,引来行人侧目。
“九儿,”玉殷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外头的姑娘可没有你这么张扬的,还是收敛些,别被人看出来了。”
九儿四处打量路人,忍不住笑道:“怎么连走个路都这么端着,像是楼里姑娘走场子那么谨慎。玉殷姐,我突然发现,在秦淮河畔活着,比这里潇洒多了。”
玉殷并没有答话,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若说熙攘的街市中接踵的人行如蝼蚁才分辨不清身份,那么高头大马上的人无须人提点便能瞧出与众不同。
彼时南市街上三人骑着马正人群中徐徐前进,像是被海水簇拥着的三叶扁舟停停走走。
当中一人,头带乌纱帽,身着色青袍服,脚蹬皂靴,袍服补子上绣着雪衣鹭鸶。其后二人,身着劲装,腰配长剑,俨然侍卫模样。
“大人,这便是应天府中最有名的南市。”
身着鹭鸶袍服的男子转过头来,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刀削一般,细长深邃的眼睛上眉飞如剑,颇有英气,薄唇角淡淡地挂着一丝笑意:“繁盛如斯,治者欣慰。”
马蹄声滴滴答答,清脆如琵琶弦的拨动声。鹭鸶的雪白羽翎在日光下闪动着光亮,翩翩身姿如竹叶在风中飞扬。
“看样子,是个正六品的官儿……”玉殷想起从前登门许府的各色官吏,囔囔自语道,竟无端生出一丝怅然。
“什么?”九儿诧异问道,待望见那高头大马上的人,立马反应过来,眼中闪动着欣喜,“竟会在这儿碰见他!”
“你认识?”
“十日前他随张大人到过秦淮河畔,我应张大人邀请上了他们的画舫弹曲儿。”九儿道,眸中掩藏不住倾慕之色,“他是壬戌科的探花,姓陈,名光义,字朗正,是翰林院侍讲,听张大人说,他这几日是要去东林书院参与政论。”
三匹马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返回玉宇琼楼的路上,玉殷的步子迈得很慢,若有所思,甚至提不起来时的精神。怅然若失的感觉浸透全身。
“听张大人说,他是有名的直肠子。”九儿依旧笑谈道,“阉竖在朝中为非作歹,没有人敢顶撞他们。魏阉狗想提拔自己的亲信,折子刚上,陈大人便参了一本,此事便作罢了。陈大人是平南侯爷的未来姑爷,有侯爷撑腰,阉狗不敢动他,只能干瞪眼。”
“未来姑爷?”玉殷囔囔道,顿觉一根刺扎入了心里。
“平南侯爷一向与东林士人们走得近,陈大人年轻有为,侯爷自他入了翰林便与他常来往,还保举他当侍讲,听说就是因为侯爷有意将他招赘。”
“这样啊……”玉殷垂下眼帘,把眸中的失落遮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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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还会来秦淮河吧。
玉殷这样想着,手指拨动怀中琵琶弦上的第一个音。音色清越,划破夜的静谧。如疾雨,泼洒向十里荷塘。荷花如涂着蔻丹的芊芊玉手,在雨中舒枝展叶,婀娜飘摇。雪白的鹭鸶贴水展翅飞来,细长的脚立在水中,身姿在碧绿的荷叶中隐隐约约出现。
两只雪衣鹭鸶相互梳理着羽毛,交颈展翅,翩然起舞。荷叶被羽翅扇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叶上捧着的雨露疾旋泼洒。
两只鹭鸶挥动雪翅飞起,如疾风吹过雪山扬起的雪雾,柔韧的身姿如柳条在风中旋舞。
雪白的鹭鸶从琵琶复手处显现,飞舞着绕过背板、弦轴,消失在琴头雕刻的莲花中。
玉殷缓缓睁开眼,却还没从方才看见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他还会来的,对吗?”
玉殷对着重归于寂的琵琶问道。
琵琶寂静无声,像是默认,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沉默。她的眉不禁皱了起来,眼中被夜色灌入了无尽的忧愁。
“玉殷姐。”九儿摸着黑打开了房门,却没如往日般像泥鳅一样钻入被窝中,而是转身拿出了火折子,将灯烛点起。
玉殷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许久才揉开眼,看见九儿手中端着灯烛坐在床边,乌黑如瀑的青丝垂到腰际,胸前微微隆起,散发出少女的青涩。
九儿乌亮的眸子在烛光中熠熠发光,如秋水泛起微漪。双颊如被晚霞染红,醺醺然如有醉意。
玉殷不禁有些惊诧,问道:“怎么了?”
九儿嘴角漾出笑意,一手握着烛台,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被褥上。
“芸娘给我的。我想和玉殷姐一起看。”
九儿兰指翻开一页。
青松如伞,假石如钟,流淌的河水上波光粼粼,白玉阑干内,一对男女旁若无人肢体纠缠在一起,如藤蔓缠绕。
玉殷顿觉双颊发烫,连忙转过头去,忐忑问道:“芸娘怎会送你这个……”
“醉后不知天色暝,任他明月下西楼。”九儿幽幽念道,“玉殷姐,这写的不就是秦淮河畔的日子么?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词句如甘糖水流经唇齿,甜香久久不散。
九儿将话本捧到她面前,她目光躲躲闪闪地避开图样,落在了词句上:“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鹭鸶……”她念完还在咀嚼这两个字,雪白的羽毛浮现在脑海中。
她的眼睛忍不住向一旁的图样瞥去。
闺房幔帐下,一位女子倚靠在玉枕旁,眉眼秀丽,含情脉脉。薄如蝉翼的衫裙也掩盖不住她的体态婀娜。一名身着赤色袍衫的男子手提乌纱帽,坐在床前,头轻轻朝女子探去。
桌上谁点起了鸳鸯烛,谁打翻了玉杯盏,都无从知晓。衣衫轻曼如二人眉间秋水,柔情脉脉。
真似饮了酒,醉意朦胧,扑面袭来,比睡意还让人无力抵抗。
眼前九儿的身影幻变成了另一个人,剑眉玉面,青衫薄如蝉翼,雪白鹭鸶周身飞舞。他正凝视着她,眸底柔情足似汪洋大海将她吞没。
九儿的声音如梦呓般在空中环绕:“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摇摆时。”
她眼见那薄唇凑近她,慢慢合上了眼帘。
待下一刻睁开眼,雪衣鹭鸶不见了,青衫燃烧后染上了火的颜色,眼前的人抬起头,剑眉化柳,凤眼妩媚,嘴角嘲弄的笑意还未散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玉殷忽地惊醒,天色微明,烛台燃尽落在地上,琵琶睡在床角。
九儿枕在她的手臂上还在梦中,她的枕边,那本书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