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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相思与君绝(2) ...


  •   被救下的那名士子名叫顾期勇,曾以进士身份供职翰林院。

      芸娘和玉殷细心为他处理好伤口后,开始为他的去留烦恼起来,倒是月娘做下决定:“外头这几日番子多,这位公子也伤得不轻,暂且留下,一切风平浪尽后再自寻出路。”

      顾期勇是个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手指纤细修长,一看就是常年拿笔杆子的。

      玉殷几日来心情沉郁,芸娘也无心照料,倒是九儿时常添茶煮药,而彬彬有礼的文人口吐莲花也最是吸引女子的芳心的。九儿变得似是开朗多了。

      檀香盒中最后一缕烟散去,呆坐许久的玉殷终是起了身,素手将檀香盒开启,看见里头的檀香被烧成寸寸段段的灰烬,吐息间便可打散化为尘土。

      她的心像是经年不治的伤口,稍一喘息便会带来抽痛。伤口溃烂后只会给人长久折磨终至死亡,唯有一刀将烂肉全部剜去,用短暂剧痛换长久安乐。

      玉殷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股劲从脚底冲上全身,反手拿上桌上安放许久的布履,打翻了一盒檀香灰烬。香灰扑空成烟尘,在她将身没入夜色之后便会落下平静,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夜总是给人以混沌、诡魅之感。乌云密布的苍穹上如被谁的指甲刮出一道弯细的裂缝,里头漏出几许晦暗的幽光。

      寒江上烟波苍苍,冰冷的雾水覆盖在眼帘前。夜雾中的脚步,如走入迷梦。

      玉殷怀抱着布履躲在道旁的柳荫下,手指抚过鞋边沿她针针线线绣成的兰纹。

      夜风把她的头脑吹得很清醒,把心吹得很冰冷。不远处有人影走来,步履轻盈如乘清风。她心里冷笑他的自大,连这样的夜色迷雾中她都能凭知觉认出他,他又如何认为变音傅粉能骗过她的眼睛。

      在他距离柳荫不过三尺远处,她咬牙从阴暗处走出来。

      眼前的魏绮似是诧异,但依旧表现得与往日无异,声音如旖旎春风回旋在幽深的夜:“夜寒风凉,娘子若是思念我,也不必十里相迎。”

      他若真觉无任何异常,便会如往常一般嬉笑黏上去,可眼前的人总让他觉得冰冷得很,他的笑语像是被风吹干的花果,索然无味。

      玉殷将怀中已经捂暖的布履扔到他脚下,冰冷道:“魏绮,你以后别再来玉宇琼楼了。玉殷在此与君决绝,自此一刀两断,互不相欠。”她一字一语没有任何余温,像是在念着天子下达的判决令,白纸黑字便可立断他的死刑。

      魏绮艳丽的长衫像是突然褪色黯淡,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就算他早有预料自己谎言迟早会被揭穿,但这一刻果真来临时为何又觉得难以接受?

      “互不相欠?”他忍住鼻中的酸涩,“是你说的,你说无论我是谁,你都会跟我在一起……你若食言,又怎么能说不欠我?我听人说,情只有一往而深的,没有一瞬间就消失的,除非是假的。可是玉殷,你心里分明是爱我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还是说你觉得不安稳,那我可以马上带你走,你不要担心我会薄情,我心里只有你……”

      突然魏绮想到了什么,将身上的檀色长衫扯下,扔在地上,寒风瑟瑟里咬牙道,“你别信他们说的,我以前都是装的,我怕他们识破我,只能装成浪荡的公子哥。但我发誓我跟你在一起后我没碰过别的人……你不信吗?我说的是真的!在你之前,我没有想过要一辈子守着一个人……”

      玉殷攥紧拳头,忍住喉中的哽咽,她将下唇咬出血,只有疼痛才能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心软而妥协。

      眼前的魏绮单衣瑟瑟,泪痕交错,可怜而又狼狈,但她不知自己怎么会狠心说:“你住口!你只会让我恶心……”

      魏绮的脸变得如纸般惨白,倒吸一口气后,原本艳丽的五官此刻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将死之人的喘息:“所以,你离开我,只是因为我不是……男人?”

      可我也是人,我也有心啊。魏绮把话梗在喉间,只觉得斗败后的无力感如潮水浸透全身。他从前吻她的时候,只觉得温香软玉,人间绝妙不过如此,现在想来,竟是刀口舔血。她那柔软的朱唇此刻怎么就能变成一把冰冷的利刃,把他的肢体决绝地分解,让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不仅因为你不是男人,”她冷言利语,咬牙切齿,“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她亲手将自己的心绞出鲜血,不带喘息,忍痛还得继续绞下去。

      “国贼!阉党!”

      对自己恨得下心的人,对别人向来也不会手软。她每句话都敏锐地找到致命的关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去刺下每一刀。

      **

      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玉殷从来也没有敢跟第二个人讲。

      魏绮再也没有出现,人人都说,魏绮玩腻了,于是毫不留情地踹开她。口口相传的时候总是伴着讽刺的语调,像是冰雹一般砸向她。有那么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刚想开口辩解,脑海中就会闪过芸娘说起“二爷”时那种轻蔑厌恶的眼神,于是她只能咬牙把一番话咽下肚。脸上的笑变得越来越假,她便不愿再出房门。

      死守秘密的感觉像是枯等坐死的过程。那个秘密像吸血虫一般藏在隐秘处,她无法摆脱它,只能任它一点点将自己的血吸干。

      才没几天,整个人神采不复,容颜枯瘦,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纠结样。

      “帘掩清窗灯影瘦,一宵更漏空流。
      怕人窥见泪难收。清辉遮不住,冷照小银钩。
      雁去鸿飞芳草绿,东风又到西楼。
      料心事欲诉还休。吹云笼寂月,不许有人愁。”

      月娘踏入房中时,玉殷填的《临江仙》正落下最后一笔,“愁”字一点,落笔后久久不收。她明白月娘是来开导她的,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坎只有靠自己迈过去。

      月娘右手拎着的丝帕耷拉在手上,没精打采的。玉殷也无精打采地先开口:“我知道月姨是来安慰我的,但是月姨,这是我和魏绮之间的恩怨,旁人瞧见的不过是皮毛,说句难听的,没资格评价。我迟早会想通的,就算想不通,也会忘记的。”

      “我可没那闲情来宽慰你。”月娘依旧话锋尖锐,“是我自己心底的事,憋得难受,想找人说说,畅快畅快。”

      “请月姨说吧。”

      月娘眉尖一挑,决然将右手上的丝帕揭开,赫然映入玉殷眼帘的,是一只缺了根食指的纤纤素手。玉殷愕然,月娘正在细细打量着那只手,眸中似笑似悲。

      “我呀,当年可是秦淮河弹琵琶第一人,我师父摸过我的手骨,说我手指纤长又有力,是个好苗子,于是倾囊相授。他预料的没错,我有天资又肯苦练,不过三年,秦淮河畔已经闻名。那句诗怎么说的?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啊。”

      “但我偏偏不稀罕五陵年少,也不甘心一辈子当个秦淮琵琶女。我看的戏文多了,就是想当杜丽娘,就是想跟一个风度翩翩的柳公子长相厮守。”

      “他是从京师来的,商家少子,富可敌国,偏偏不懂经商,只会舞文弄墨,还特别懂音律。我也不是不挑人的,只是画屏后偶然一瞥,就明白了什么叫‘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人年轻时满脑子里都是些良辰美景、姹紫嫣红,即便前人口述再多‘断壁残垣’,也可以视而不见。”月娘嗤笑一声,一手抚眉道,“他家里内斗,家产分到手也所剩无几。可他公子哥当惯了,受不得半点苦,总想着如何又快又好地来银子,自此染上赌瘾。输得叮当响,却总是认为下次会翻盘。最后逼债的上门,拿不出银子就要剁他手指。”

      “他当时怕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为钱窝囊到四处下跪,把头磕裂。我说‘我帮你还’。卖了所有首饰还是补不全。他像是被逼上绝境了,求我回秦淮,说什么‘你就弹个小曲儿,喝点酒,笑一笑’,以为这么简单就可以搞到银子。”

      月娘合上眼,继续道:“我跟他说,我会回去的。我当着债主的面自己用匕首替他断了食指,然后跟他一刀两断。所有的情债我都还清了,剩下的是他欠我的,我不要他还,我要他一辈子记着,是他欠我的。”

      **

      顾期勇伤势好得差不多时,决定避祸山野。当即欲趁着夜色走水路,玉殷等人帮他收拾好行李,九儿口中不断碎碎念念,又是“多带些衣服防寒”,又是“拿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念念叨叨收拾得差不多时,又怎么都不肯动了。愣是顾期勇急着赶路,九儿偏是一副装聋作哑的样子不愿意把包袱交给他。

      芸娘一向最懂九儿的心思,柔声劝道:“顾公子忙着避祸呢,又不是再不相见。九儿听话,把包袱还给顾公子。纸里终归包不住火的,万一番子发现他躲在这儿,甭说他了,一楼子里的人都得遭殃。”顾期勇也连连附和。

      九儿手中的包袱这才在芸娘的半拉半扯中递到了顾期勇手中。九儿红着眼,赌气道:“他若是不回来,我就跳进秦淮河里,再也不见你们!”

      顾期勇连忙道:“会回的,会回的,玉裁姑娘莫干这种傻事。”

      九儿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找我?”

      顾期勇答:“风波平定后吧。”

      九儿又道:“这可是你说的。找到落脚处,第一个要写信给我。”

      顾期勇连连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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