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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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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魏绮这种终日流连风月花场的惯手,玉殷只能恨自己涉世不深。
至少她不能像他那样,能把情/欲收放自如。
上一刻魏绮的头还埋在她的脖项之侧,温润吐息令她意乱情迷,下一刻他便毫无征兆地起了身,眉眼间醺然的情/欲之色如烟雾倏忽被风吹散。魏绮转过身,将褪到腰际的长衫往上一笼,从容不迫地系好腰带,掀起幔帐就要离开。
玉殷费力才用手臂将瘫软的身子支起,看到绛色幔帐后他的背影,心里涌现无尽的失落。
“你别误会。”魏绮顿步轻声道,“我不过是没有留宿的习惯。”
玉殷紧紧盯着幔帐后的那张脸,见他的脸渐渐侧来,却没有再看她一眼。烛光昏暗,纱幔朦胧,任凭她怎么睁大眼睛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她只想知道,他没有半分失落?没有半分留恋?
他应该是没有。毕竟他不作回望便敛衣离开了。
玉殷瘫坐在床上,抿着嘴,听见灯花爆一声,像是心被炸碎的声音,手挪动位置还能触及他在被褥上留下的余温,眼泪便从眼角偷偷流下来了。
世间的苦有八味,每一味都能苦到极致。
人都说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苦了,但求不得的人尝不到爱别离的苦,众生皆苦里何必分个高下、比个长短?
就如玉殷第二日揉着有些肿的眼醒来,之后才看到芸娘一夜竟憔悴了不少。原本不点也能嫣红的唇如今干枯泛白如秋叶,原本不施粉黛也容光焕发的脸苍白而布满泪痕。如泛秋水的眸中只剩一潭死水,乌顺光亮的发髻乱杂如麻。
玉殷和九儿就站在她的眼前,可她枯坐着,干瞪着眼,却好似看不见任何人。
九儿忍不住哽咽起来,月娘骂道:“小蹄子大清早乱哭啥?哭丧都没你哭得起劲儿!”
九儿咬着牙,屏着气。月娘斜了一眼芸娘,冷声道:“就为了个男人作践自己?要是天下的女人都这样,那不都死绝了?哭哭啼啼,不就刚出巢的雏儿碰了个壁,要命的就重振羽翅,不要命的就等着饿死。”
“命在自己手上。”月娘厉声道,“你若不要,改明儿你死了,我让你娘把你尸骨领回去,算我尽最大的仁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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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玉殷自己端详怀中的琵琶,用指腹轻轻抚摸琴背上一寸长的划痕,每一次抚摸,就好像触及自己身上裂开的伤口,连心都会隐隐作痛。她不由得埋怨自己,怎么会心慌意乱到连琵琶都不顾了?那个人的怀抱比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琵琶还重要?
“对不起,琵琶。”她的头轻轻靠在琴头上,手臂拥着琴身,像是要倾注自己所有的柔情去安慰这个受伤的木呆子,“都是我的错,害你受委屈了。”
“琵琶,我是不是变了?”她的眉轻轻蹙起,像是湖面泛起微澜。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上自己左胸,滚烫而炽热的心贴着手心跳动着。
她长舒一口气:“有时候我真怕,下一次摸它的时候,它会不会不再殷热,会不会不再干净。”
“琵琶,你是最常听过我的心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它还如旧吗?”
她的眼前浮现那个男子秀丽的眉眼,想着他檀色的衣衫覆盖在自己光洁的肩头时,鼻畔暗香浮动。
“如果是,那为什么我会对这样一个人心动?”
紧蹙的眉头悄悄舒展,眼中的忧愁渐渐散去,一片脉脉的烟雾浮上眼眸。
“其实他也不是不好的,只是混迹花场久了,自然沾上了味儿。可是,琵琶,昨天他把沾着浓艳味儿的长衫褪去之后,我伏在他光洁的肩上,有兰草的清香好像从他的骨子里渗出来,我甚至怕错失一息而不敢多换一口气儿。”
“琵琶,我想我不是爱上他了,我只是爱上这兰草香了。”
夜风把心头的燥热一点点吹冷,玉殷枕着手臂,看着月色在窗棂上流淌。流光如粼粼水波,渐渐在她眼前糊成一片雪白的朦胧,像是鹭鸶起舞时展开的羽翅。半梦半醒间,听见楼上有人夜歌: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眼帘渐渐落下,只余一丝细缝还未合拢。房门被轻轻开了一道缝。
楼上芸娘的歌声还在继续: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余音在琵琶弦上的一丝轻颤,像是人喉间一声哽咽。
玉殷的意识开始复苏,朝着门后溜进的人影轻声唤道:“九儿?”
那人影不作回答,只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上,脚步轻点如雪花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玉殷只道是九儿,连眼皮都不抬便侧身睡去。
直到一只手从她的背后神来,摸索到腰间,有人凑到她耳边,温吐的气息中似有兰香,她才突然清醒过来,听见他有些不悦的声音:“九儿?”
“是玉裁……”她心慌意乱地解释道,“玉裁她怕黑,常夜里与妾身同寝。”
“多大的姑娘了还怕黑?”昏黑的夜里虽看不清他的眉眼,但单凭他的语气便能想象他挑眉揶揄的样子,“以后不准她再来了。”边说着边伸手搂紧了怀中的软玉,话语里压着笑意:“省得打扰我与娘子的清静。”
“你……你不是说你没有留宿的习惯么?”玉殷感觉到他的手臂又将她箍紧了些,不由得乱了吐息的规律,周身像是笼罩在火炉的热焰里。
“娘子,习惯是靠慢慢培养的。”魏绮笑道。
寂静中突来的一点声响都会让人胆战心惊。玉殷突然想,如果九儿此刻来了,他们该怎么办?
隔壁不知是谁夜起开了房门,细微的声响就如惊雷般响在玉殷耳中。她觉得头像是浸在冰水中般清醒,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生怕它会突然裂开一道缝。
许久,房门没有任何动静,但她依旧警惕。
魏绮的手在抚摸她,如流水涓涓淌过腰背。
她的侧脸与脖颈上烙下点点灼热。魏绮在吻她。她的清醒意识开始柔倦了,盯着房门的眼睛开始慢慢沉下眼皮。
有一种比睡意还浓重的东西正在轻轻悄悄地卸下她所有的防备。
而她从未想过反抗,甚至为了得到甘愿放弃目光死守的最后一扇门。
于是她等。这一次,失落是在魏绮均匀的呼吸声中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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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绮是在东方未明时悄声离开的。
玉殷被他的动静惊醒,却始终伏在床上假寐,眼帘开了一条细缝观察他的举动。待他走后,玉殷在床上翻来覆去再难睡一次回笼觉,伸手还能触及他卧的地方,还是温的,便更觉得怅然若失。
玉殷干脆起身,随意绾了下头发,便开门朝大堂走去。
堂中桌上还趴着几个宿醉的男子,酒壶杯盏乱摆一通。魏绮坐在他们中间,一手撑着还残留有睡意的脑袋,一手握着还余有女儿红的酒盏,衣衫懒散,好像也曾彻夜滥饮似的。
一刻后,向来是楼中最早醒的月娘出了房门。不多时,楼上也悠悠走下一个倩影,是芸娘。芸娘精心梳了发髻,上了妆容,除了眼眸不似从前清亮,其他倒更胜从前艳丽。
玉殷不由得感到诧异,一个人竟可以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当芸娘在画舫上再次弹唱起《玉树□□花》,音色娇柔,曲意幽艳,与昨夜听到的凄婉何其相异,玉殷竟分不出眼前的芸娘是真是假。一船的花客却无心于如此绝艳的演奏。
“汪文言活生生被打死了!”
花客们低声谈论,面露惊恐,声音被琵琶声割裂得零零碎碎。
“许显纯十八样刑具全上了,汪大人就是不肯冤枉杨大人贪污受贿!”
直到这个名字出现,犹如惊雷般在玉殷耳边炸开。
“打得都不成人样了,脊梁还很直,这汪文言还真是条汉子!”
“听说是因为魏阉狗记恨杨大人上次弹劾他,借此要诬陷杨大人呐!”
“阉狗简直是国贼!金兵都逼到东北了,阉党还在朝中兴风作浪!这会把我大明置于何等境地啊!”原本烂醉的花客都义愤填膺地怒道。
“许显纯这个阉狗的走狗!亏老子当年还夸他是个汉子,我呸!就是个孬种!”
玉殷紧紧握着拳头,按捺住胸前的起伏朝外走去。
她恨,恨得咬牙,凭什么这辈子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就因为他给了她这条命?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如果可以有选择的余地,她宁愿出身贫寒,宁愿出身娼门,宁愿不得温饱,也不要替一个狼心狗肺的父亲背负骂名!
玉殷望着船边流过的河水,河面上倒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影子,她突然想一头栽下去,看看影子那头是不是一个相反的世界。
有人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这样的温柔来得太突然,她心里一惊,将身后的人一把推开。
被推开的魏绮微讶一笑,显得有些狼狈,轻声道:“娘子,是我呀。”
玉殷依旧心神不宁,支吾道:“你、你不要靠近我……”
魏绮有些失落,但仍保持着嘴角的微笑:“为什么?”
玉殷不知该如何解释此时的心乱如麻,只得说:“有别人,如果被看见了,不太好……”
魏绮一怔,嗤笑一声,又有些无奈地道:“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下是玉殷愣在原地。明白了什么?
她刚欲张嘴问个清楚,又生生把话咽下了。
之后的日子,她也明白了。魏绮总是在夜半人定时悄声进入房门,拥着她入眠,又在东方未明时抽身离开,装作大堂里一个宿醉的花客。
他是明白了她的顾忌:她不愿让人知晓他们的来往。
她在人前一如既往的清冷高洁,但只有他知道,在夜半,再绝世独立的昙花也会盛放。而这点柔情是她藏下的,也是仅仅留给他的。这便足够了。
而玉殷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人总说男女痴缠是人间极乐,而她与魏绮相拥时虽有快乐,却也常常浮现莫名的失落与怅然。难道极乐中必然伴随着这些么?就好比引弓迟迟而未发,即便练就良好的臂力也无丝毫快意。世上多少人为这极乐而死,还不如抱着琵琶酣畅淋漓弹一曲来得痛快。
思罢,一曲《十面埋伏》已经弹得尽兴,尾声刚收,才发觉起了一层薄汗,月华如水流在衣上,微微有些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