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法西斯》梁查理凉茶

1、贾思敏的故事 普通法西斯

　　今天我在屋子里面呆着，下午看了一会儿浮士德。

　　别人说莎士比亚比浮士德好。但是我觉得歌德的是个真爷们儿，也只有歌德能写出来这种作品。

　　他说：我感到年轻的神圣的生命之福，重新炽热的流过我的神经和脉络。

　　他说：逃吧，去它的广阔国土去做你的向导还不够吗？

　　我住在德法边境的小村子里。

　　我的房子门前有一条平坦的大道。
　　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碾过小石块和细碎的尘土，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或者腾起一阵小小的尘埃。

　　有时会有戴墨镜的人开车经过，吹个口哨或者放着大声的公路音乐。

　　一切都与我无关，从来没有人停下过。

　　他们大概也会惊讶，为什么这个土路旁边居然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房子。

　　如果你不仔细看，甚至以为它是一个废弃的工厂之类的。

　　而我就住在这儿，那天也是一个雾蒙蒙的下午，天气燥热的不像话，似乎有沙尘来的感觉。

　　四周的公路旁边四周植被很少，大多也是一些耐旱的植物，暗绿色，没有叶片，只有根茎肥厚，我不喜欢。

　　偶尔会跑过一只一个土黄色的野兔，好像和土地练成一片，他们也不愿和我做伴。

　　我的窗帘拉得紧紧的，遮挡住外面炫目的阳光，因此屋子里就显得昏暗，温度很高很闷，让人昏昏沉沉的直打瞌睡。

　　这时一声刺耳的鸣笛声，把我从瞌睡边缘拉了回来。

　　嘀嘀——

　　既然我听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而时敲门声。

　　“有人吗？我需要帮助,我的车子坏在路上了。有人吗？”

　　我掀开身上的毯子，穿上拖鞋去开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个非常时髦的女人。

　　小小的丝巾和珍珠耳环的颜色相得益彰，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一看就是对时尚非常敏感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礼貌的跟我问好，然后非常惭愧的告诉我：“打扰了，我的车子坏在路上了，请问可以借一些你的修理工具吗？一会儿就还回来。”

　　我点点头，对她讲：“先到屋里来坐坐吧。”

　　她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着我的房间。

　　我回到里屋里面去给她找工具，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一些常用的工具，拿出来递给她。

　　那个女人冲我笑了笑，说道：“你的房子装修品位非常好，非常可爱，谢谢你。”说完她走了出去。

　　这时我回过神来，问她：“你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搭把手的。”

　　“哦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可是非常专业的哦。”她挥挥手。

　　于是，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面，披上毯子，继续打瞌睡。

　　过了20分钟左右，那个戴着丝巾的女人回来了。

　　她说：“谢谢你，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说完把工具还给了我，然后继续说。“我今天本来要去城里面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这会儿应该晚了半个钟头。不过没有关系。毕竟前面的一半儿内容都很无聊。”

　　好吧好吧,接着继续说：“但是和你遇见的这个机会非常偶然。我很高兴认识你。”说着她抽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喏，这是我的地址，你可以给我写信，也可以拍电报给我。不过你们这附近没有邮局对吗？”

　　“嗯，要去城里才可以给你拍电报。”我终于插上一句话了。

　　“我走了。我经常去这个群里面参加聚会，有空的话我会来看望你的。”她微笑着。

　　“好。”

　　于是这个意外的闯入我平静生活中的女人，这个我三个月来第一次和人讲话的女人钻进汽车里面，在尘土飞扬中走了。

　　莫名的今天我有点开心，拿出小花洒给窗台上的茉莉花浇了一点水。

　　原来，微热的天气里面也有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后来的几个月里面，这个名叫贾思敏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去参加聚会，也会顺道来看看我。

　　有的时候给我带一点可爱的小点心，或者给我带几张新发行的热门小说，甚至有一次给我带了一对小仓鼠。

　　我没有什么来回报她的，只有给她一些听她讲无聊、叽叽喳喳的一些故事的耐心。

　　她活泼就像一只活泼的百灵鸟一样，她说我是一头小雄狮。

　　不过，我没那么野性，我很温驯的。

　　她对我简朴的单调生活感到非常诧异。

　　毕竟，在战后刚刚兴起的文明社会中，在年轻人都忙着去交际，去跳舞的时候，有一个人居然能在这安安静静的读书，做点自己一个人爱做的事情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诧异。

　　“我不喜欢热闹。”我这样告诉她。

　　“我就喜欢你这样安安静静，乖乖的性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就听我讲话，像个录音机一样。”

　　“你不嫌我性格太闷了？”

　　“有时很深沉，很内敛，一看就是一个非常有故事的人。”

　　呵，我笑了。这是一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这是一个对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非常有热情的女人。

　　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发光发热的女人，贾思敏，这个名字也是夜茉莉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像我这种行尸走肉一样生活的人该不该去和她在一起。

　　“你不觉得无聊吗？”

　　“有你每周来看看我，给我带点有趣的小东西。我怎么会闷呢。”

　　虽然她每天拜访我的时间不长，但是她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即使以后我和她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止她放弃这些热闹，年轻人们都喜欢的聚会舞会酒会之类的。

　　我也是在我的这个地方，在这个公路旁的房子里面，安安静静的。

　　晴天的时候等待她，雨天的时候思念她。

　　我的房子，这里不是她的终点站，可以是她的休息站。

　　就像一个驿站，她累的时候可以来歇歇脚，她去外面玩够了闹够了可以陪陪她读书，她受伤的时候我可以来安慰她，永远是她最坚定的陪伴，就像一个家一样，不言不语，静静的。

　　那有这种性格的女子，无论谁遇上都是好运撞了头比中彩票还好。

　　这一天，依然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一天，那女人风尘仆仆地从车上下来，这次没有给我带任何东西。

　　紫色的鸢尾花一般的衣服，十分衬她的头发的颜色。

　　“你好。今天过得好吗？”贾思敏点点头，与以前的热情不同，有点沉默，我猜她肯定有点不高兴。

　　她坐在我的扶手椅上，倒了杯酒自顾自喝起来。

　　今天跟我说话的是我，而沉默的是她，来了个大变样。

　　我跟她聊了我们都喜欢的书和音乐。

　　这个时候，我正站在书架旁，如果计划顺利，十分钟以后，我会拿出了那个绒布盒子。

　　“小花，我想给你一个东西。”

　　她扬起头问我，“什么东西？”

　　我把盒子打开，放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眼角爬上一丝笑意，“真好看。”

　　“这是传家宝。这个老古董呢。”她望着我，笑了笑，竟然有一丝欣慰。

　　“我是一个普通男人，你是一个普通女人，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普通男人对另一个普通女人的感情一样，看到你就想护着你。可是你性格爱闹，我留不住你，只好等你回来。我在这儿，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你只要知道，我一直都在这儿。”我缓缓对她说道。

　　“不用了。”她轻轻的说。

　　“什么不用了？！你不想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静自己的内心，一改她往日欢快的语气，有点无奈，又有一丝心痛的声音。

　　对我说：“你是法西斯对不对？”

　　我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继而转为震惊。我无言以对，只能听着她继续说。

　　她的双肩开始颤抖，用一种我不曾听过的绝望的语气说道：“你从来都不去镇上？只是给我写信。因为你不敢去镇上给我拍电报，你怕被人认出来。你深居简出，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你的底细。因为，你怕被他们指着鼻子指着鼻子骂，说你是一个纳粹。你们都是刽子手，你们杀了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想和你这个人再说一句话……”

　　我的手之间忍不住的颤栗，她什么都知道，我该怎么办？恳求她，别让她说出去？不不，这不是我的风格。

　　我把她藏起来起来？不行，她会有家人会发现，她的朋友也会发现。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辩解几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这时我转身，从带锁的柜子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这个是我的文件，是我的身份证明。纽伦堡大审判以后，我们这些文职官员都被释放了，普通战俘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德国人。我的父亲是忠于政府的，所以我不得不去在那里任职，我也不喜欢那份工作。”我瞧瞧瞥了一眼贾思敏，她低头不语。

　　“我只是统计数字而已，我只是个会计，我什么都不懂。我也听别人说过，这是不人道的，可是，可是我们家世世代代就这样的，我怎么敢逃离？后来战争结束以后，我听到人们对这些事情的举报。因为战争时期我们的内部消息是封锁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咽了口唾沫。

　　“我每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紧紧拽着被子，有时候甚至都喘不上气，一整身的冷汗，我把我自己快要淹死了。我也很痛苦，你知道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选择，死那么多人，我也没有办法去救他们。你要我怎么办？现在战后说你们都指着我们这些参与过的人，说我们是罪大恶极，难道我们又不是受害者吗？我们也是无辜的呀。”

　　“够了。”女人站起身来。“不要再见辩解了，没有用的，事实如此。”

　　“我只是个普通男人，也有其他普通人一样的感受，求你了，接受这个戒指吧，我不指望你可怜我。”我走进一步，用信徒期盼神的目光凝视着她。

　　“你只是个普通法西斯！”她大喊道。

　　我抑制不住内心中的激动，站起身来，抽她一个大嘴巴子。

　　“你懂什么？你们只知道跳舞唱歌，去酒吧上和别人享受生活，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的痛苦！我在这里深居简出,你们仅仅法西斯这三个字就会感到惶恐厌恶。而我，我呆在这里，我愿意吗？！”

　　女人怒气冲冲的转而向门口走去，结果一把被我拽了回来。

　　“记住你今天所说的！”我一字一句的告诉她。

　　十年以来，在这个德法边境的小村子上，在这个孤单无聊的街道上，在尘土飞扬的炎热的天气中，我不曾有过期待。

　　直到一个陌生的女人闯入我的世界，给我的无聊生活中带了一丝色彩，可是也很快的消失了。

　　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似乎我也没有错，可她也没有错。她是怕我的，我知道。可是我也并没有想对她做什么呀。

　　这条路上每天通过那么多辆车，却没有一辆车是为我而停下来。

　　再也不见那个围着精致丝巾的女人，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一般。直到我的生活再次归于平静，甚至乏味，没有一丝期待。

　　罗曼罗兰说，只要有欲望就有活下去的勇气。我觉得我不是苟且偷生，我只是没有了期待而已。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住在这个村子里面，没有人打搅我，我不看报纸，不听新闻。

　　每天的生活依然，就是像在一个荒岛上面，和鲁滨逊一样。不过我觉得我比他更可怜，他还终于有一天可以出去。

　　我更像是在外太空，就像外太空里没有空气的真空状态下，我张开嘴大声喊很久，但是依然没有人可以听到，只看到我的嘴巴一张一合。

　　原本是日子无聊的，但是我不觉得，因为我过惯了。
　　现在有人给了我一些色彩，却又把它毫不留情的拿走了。在这之后，我才觉得，这日子真无聊。

　　窗台上的茉莉很久忘记浇水，已经枯萎死了。花瓣泛黄，那个名字叫贾思敏的女人也将会在记忆里被埋葬。

　　Jas mine=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