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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回 惊林 ...

  •   飞鸟惊林,必有异常。
      白宵将长刀横在身前,头皮发出尖锐的疼痛,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护紧了背上的明山。
      这时候,破空一支暗箭射了过来。
      白宵扶起明山扑倒在枝影摇晃的杂草丛生的土沟壑中,猫着腰往前走,臂弯里拖拽着死尸一般的明山。
      身后霎时间万箭齐发,白宵松口气的工夫,只听得“轰”地一声,箭落处火光拔地而起,冲天的火舌席卷而上,映亮了夜空。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想烧死明大人吗?”
      白宵忍住颤抖的四肢,拖住明山往前走。脚下是积了厚厚一层的枯树枝、枯叶,尚有未融化的积雪糊在一起,实在难走。
      浓烟滚滚,暗箭如雨,“噼啪”燃烧的声音越来越近,白宵心底也越来越凉。无奈之下,他抛开了明山,突然跳出潮湿泥泞的沟壑。
      他朝天大喊,嗓门穿透浓郁厚重的林层,听上去像是月圆夜恶狼的嚎叫:
      “小人之辈!有种出来单挑——”
      话音刚落,飞箭齐齐射来。
      白宵施展蹩脚的轻功攀上巨树,脚踏树枝穿行。
      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黑夜里萤火黯淡,锐利刺目的刀光当空劈下,巨树一劈为二,直挺挺地斜倾倒下,树枝拍打明山的脸,明山被逼得滚出树圈。随即剑影刺来,倏忽间已到了胸前。
      隐藏在黑夜中的身影终于暴露在了融融清如水的月色下。
      白宵呆愣住,投在他们黄衣白绸装束上的目光先是惊讶,到难以置信的惊悚愕然,最后是心如死灰的麻木。
      他们、他们……
      ——这是禁军!
      唯有王上可以调动差遣的禁军!
      四面八方飞来的冷箭牢牢锁定了白宵,白宵看上去无知无觉般,茫然道:“是父王要杀我们?……为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树影中倏忽飘出了一道细长的黑影,清月的银辉犹如镀了一层朦胧光晕,在那黑如墨玉的鳞片上依次划过。
      细长的黑影逐渐拉长,身姿矫健地游到白宵身旁,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缠上了他的身体。飞箭尽数射到了黑色鳞片上,那鳞片看上去像玄铁一般坚硬,与箭尖相撞,飞箭尽数被弹开了。
      那是一条一人合抱粗细的黑蟒,粗壮的身躯竟生出了四只苍鹰一般的爪子,蛇首上有两个鼓包。
      白宵回神的工夫,忽然间对上了一双手掌大小的兽瞳,吓得手脚冰冷,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骤停,竟险些昏死过去。
      这时候,耳边响起了一声轻斥,那黑蟒竟缩成了双指粗细,摆动细长的蛇身游向前方。视线追寻而去,那蛇游到一人脚下,缠着腿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爬到那人的胸口,然后钻进了衣襟。
      白宵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枯槁皱褶,唯那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会发光一样极其瘆人。
      他颤声问:“你是……花十二?”
      那人不吭声
      “是你救了我吗?”
      那人缓步走过来,伸出细瘦的手,一截手臂露出来,白宵恍惚觉得那手臂太细了,轻轻用力就会像枯树枝一样折断。
      那人好像很虚弱,一举一动很吃力,举起的手指上突然浮出一只清翠色的蝴蝶,然后听见他说:
      “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白宵愣住:这是问我吗?
      那流光溢彩的蝴蝶扇动翅膀,离开了手指飞舞着,所到之处皆撒下了破碎的、星星点点的莹光。蝴蝶轻盈地落在黄衣白绸的禁军身上,瞬息间,那禁军脸上的血色褪尽,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已化为了一具焦黑的死尸。
      与此同时,那人的面颊开始变得丰润,像是腐朽的枯木乍逢春息,回复了生气。
      蝴蝶越聚越多,更多禁军无声无息地倒下了。不多时,白宵身旁也飞舞了一只翠琉璃样儿的蝴蝶,他登时心跳到了嗓子眼,急切道:
      “不要吃我!我死了,两位大人会伤心的!”
      那人踱步过来,每走一步身上都会发出诡异的骨骼碎裂一般的声响。待走到近前,白宵忽然发现这人变了,身材细弱高挑,眉骨外凸、眼窝深陷,肤色比寻常人浅,瞳仁绿色,金发熠熠闪光。
      脱胎换骨,犹如重生。
      他醒悟一般回头看那些禁军,无一生还。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眨眼间全数化成了焦尸。
      ……他说的没错,“吃”了他们。
      这时,那双幽绿的狐狸眼满足地眯起,像是吃饱了抚摸肚皮的狐狸,现在要打盹儿了。白宵猜得没错,看他舔了舔嘴唇,听他说:
      “我是蛊师花十二。现在困了,劳烦你背我回去。”
      哪里敢拒绝。

      天蒙蒙亮的时候,宣于唯风才回到赤卫营。
      明山已然醒了,嘴里含着糖,口齿不清问:“你受伤了?”
      宣于唯风的衣摆上有一大片未干的血迹,他沉下脸,道:“是渡雪时的。”
      “——你杀了渡雪时?”
      一声惊叫,不是明山也不是白宵,而是坐在床上吃糠咽菜的花十二发出的。
      宣于唯风走到他身旁坐下,道:“你醒了?不错,看上去很精神,下次回来的时候不要弄这么惨了。”
      “唔……我要不醒,十三的蛊怎么解的?你这人,个头儿长了不少,脑子不见长。”
      “……”
      “好难吃,赤卫军的伙食能改善一下吗?挑挑拣拣了半天,都找不到一块肉。”
      “花十二!多年不见,你那张嘴越发不受人待见了。”
      花十二笑得眯起了狭长的狐狸眼,道:“你还指望我这张嘴说什么?说‘这些年我对你夜夜思念’,时时盼着回来吗?还是老朋友见面,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呵,十四,你活得越来越糊涂了。”
      狐眼弯弯,看上去像是两弯月牙儿,翠绿的眼底却是冰雪般透彻的寒意。
      白宵不满道:“两位大人救了你,你不知感激就罢了,还说话这么难听,太过分了。”
      “呀!抱歉,我认错。我现在身子虚得很,需要吃好的补一补,两位大人能帮忙猎只山鸡野兔吗?”花十二笑吟吟地放下筷子,那狐狸般精明的笑脸越看越觉得藏着股狡诈奸滑。
      明山伸了个懒腰,抬脚走向门口,道:“算你救我的回礼。”
      于是,这天的早饭很丰盛,白宵也沾了花十二的光,吃得满嘴流油。
      花十二提议:“吃饱了,咱们三个随处走一走吧。”
      宣于唯风、明山没有异议
      赤卫营处在荒山野岭,可翻过荒山,就是十景陵。
      宣于唯风半开玩笑道:“敢去先生的坟前上柱香吗?”
      花十二“哈哈”摇头,说:“不去了不去了,我这儿乱糟糟的,实在没脸见先生。”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你的伤好了大半,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漂泊还是……”还是留下来?话音顿住,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想到,花十二如果想留下,当年就不会走。宣于唯风沉默地垂下眼眸,走进落花衰败、冰雪消融的十景陵。
      花十二跟上,接上他的话茬,道:“没什么打算。既然回来了,我就在雪国歇一阵子。我还想问你呢,十三让我救白霆的女儿,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跟渡雪时什么情况,怎么会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你恨他杀了先生,那我也是有份儿的,你也要杀了我吗?”
      “没有,只是昨晚渡雪时伤了明山,我很生气,就想给他一个教训。”宣于唯风沉下脸,余气未消,道:
      “他行事越来越疯狂了,我要想办法阻止。”
      明山本是哈欠连连地跟在后头,听到“渡雪时伤了明山”时,登时支棱起耳朵,一副听得认真、生怕漏掉了一个字眼的表情。
      花十二犹豫:“唔……说真的,我对雪国的死活不感兴趣,也不想看你们斗得你死我活。”
      “如果呢,我、明山跟渡雪时打起来,只能一方活,你帮谁?”
      “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把眼睛捂着,眼不见心不烦,随便你们折腾。”话虽这么说,可那种局面终究是不想看到的,花十二忍不住叹气,道:“难道没什么法子?”
      “有啊!”明山的脑袋探过来,讲:
      “把渡雪时套麻袋关进小黑屋,等到了国泰民安那一天,再放他出来。”
      宣于唯风嘴角一抽:“说得轻松,问题是怎么抓?”
      花十二狡诈一笑:“我有主意。”
      “……说”,可能是个馊主意。
      “你们想一想当时是怎么救我的,就知道了。”
      宣于唯风、明山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当时花十二性命垂危,他们只能赌一把,将花十二丢在春陵溪的小舟上,然后……就走了。过了半天再回去,看到花十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完整,且身旁放了一张药方。
      ——就是这张药方,救了花十二的命。
      现在花十二说的主意,二人愣了片刻,心里隐约猜到了。
      明山老实道:“你真工于算计。我做不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装伤势复发,等渡雪时出现救我的时候,你俩齐齐将他捉住。这主意是阴损了点儿,但很有效。”
      宣于唯风也表明:“不行,我做不出这等事。”
      “呵”,花十二耷拉下眼皮,“弄了半天,你俩都清高,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坏家伙。”
      其实,宣于唯风还担心一事:渡雪时跟周瑾密谋对付将军府,现在娆夫人被渡雪时救走了,丞相周瑾会不会借机生事?
      更重要一点,禁军奉了谁的命攻击赤卫军?
      ……如果是王上,那可真是难以想象的糟糕。
      这次事件让宣于唯风确信,赤卫军有奸细,至于奸细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转眼进入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
      花十二解了玲珑郡主体内的蛊,得了将军府不少赏赐。
      玲珑郡主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娘也是中了蛊,我亲眼看见的,我想杀了娆夫人报仇,将军大人可以帮我吗?”
      她从不称将军为“父亲”,即便他是这世上跟她最亲近的亲人。
      将军白霆望着玲珑郡主,眼神带着融融春光一般的温柔,只是温柔背后,那一抹隐忍的无奈与牵挂像一把刀刃割得他遍体鳞伤。
      在玲珑郡主渴求的目光中,他心中那一丝丝的不忍终是占了上风,点头应下:
      “可以”
      这两个字无异于给白霆套上了枷锁,宣于唯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离开将军府,宣于唯风忽地迷茫了,坐在熙攘喧闹的街头,道:
      “将军府与丞相势力制衡多年,娆夫人一事已经让将军大人处于被动。我怕将军大人再贸然出手,会累及自身。”
      花十二怀里尽是将军白霆赏赐的珍宝,正喜不自禁地盘算怎么花。
      两人一同蹲在街边儿,一人红衣劲装是人人喊打的赤卫军、一人五官异于常人,渐渐的朝这边儿望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有看见偷粮老鼠一般的鄙夷、嫌恶,还有对怪物的惧怕,无一例外地是都不敢靠近。
      花十二看到宣于唯风唉声叹气的模样,只得心疼地挑拣出一串珍珠,摸了又摸,才恋恋不舍地送过去,说:“哄你高兴的,别板着脸了。你看那边几个小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得了吧,送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别人还当我是打劫你呢。”
      宣于唯风拍了拍发麻的腿,站起身作势要走。
      花十二抬头,只觉得宣于唯风逆光站的身形忽然变得极其高大,竟将他浑身笼罩住。他心里觉得别扭,也跟着站起身,道:“走吧,十三还等着咱们的糖葫芦呢!”
      这时候,宣于唯风轻声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行走世间无牵无挂,不用考虑这些麻烦的事情。”
      花十二蓦地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宣于唯风挥了挥手,道:
      “走了,别发愣了。”
      “啊?……好,等等我。”
      花十二望着宣于唯风远去的背影,急急追赶上。
      ……
      年关将至,锦城张灯结彩,将军府却悄然无声,正如宣于唯风所言,灾祸将至。
      渡雪时想:一切尽在计划中
      茫茫雪飘、幽幽夜暗,青衣风中翻飞,渡雪时遥望远处,看不到光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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